如此過了幾天。這天下午,店裡正閒,蘇紫葉忽然登了門。
自從我們盤下這店面之後,跟蘇家陸陸續續做過幾回買賣,跟蘇家臉絡出貨的事,一直是火頭小道在經手,算是熟門熟路了。不過蘇紫葉本人倒是頭一回到我們店裡來。這丫頭如今已經開始逐步接手家族生意了,人瞧著比剛認識那會兒沉穩了不少,那股子刁蠻任性勁兒慢慢褪了下去,眉宇間多了幾分當家做事的利落。
火頭小道向來會來事,領著這位金主前前後後把店面和小院子參觀了一遍,哪兒是櫃檯、哪兒是存貨間、後院還養著魚和雞,一樣一樣介紹得眉飛色舞。蘇紫葉倒也捧場,邊走邊點頭,對那方天井小院讚不絕口:「鬧中取靜,收拾得清爽,不錯不錯。」
參觀完了,三人回到後廳坐下,茶剛沏上,蘇紫葉便收了臉上的笑意,話鋒一轉,開始談正事。
「內務府來人了。」她放下茶碗,語氣透著幾分鄭重,「有一項很重要的差事要交辦到安國來。我們蘇家對這事很上心,想請你們幾位幫個忙--幫我們把這差事接下來。」
我抬眼看了看她,心裡大致有了譜。估摸著還是幫皇家尋珍覓寶的路數,至於具體要找什麼東西,她沒說,我也沒急著問。蘇紫葉說,內務府這回派來的人很神秘,沒說具體差事內容,只通知藥王廟五門召集安國藥市上各路有本事的人手,到時會當場決定由哪家來接,有點揭榜掛帥的意思。
我跟火頭小道交換了一個眼神,心裡其實都不太想去蹚這趟渾水。蘇紫葉像是看穿了我們的猶豫,連忙解釋,說只要能幫他們蘇家把內務府的差事接下來,具體操辦的事自然有她蘇家的人去跑,用不著我們出多少力。我們架不住她再三勸說,再加上那酬勞著實豐盛,最終還是點了頭。
說到底,還是窮。我們這稀貨生意本就開張不易,零零散散幾筆買賣,也就夠個日常開銷。偏我們幾個又都是隨性慣了的,花錢沒個算計,銀錢進帳時看著不少,花起來更快,這才沒多久,就隱隱覺出底子有些吃緊了。人窮志短,既然蘇紫葉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我們便答應先跟她去看看情況,到時候再掂量著辦。
幾日後,我和火頭小道跟著蘇紫葉,去往藥王廟的一處議事廳。
這藥王廟在安國,說是比衙門還管用也不為過。藥市周邊分布著幾處類似行署的宅邸,各司其職--上回我們被藥巡抓去的那地兒,是藥王廟的執法堂口;而這次要去的,是專門商議要緊事務的地方。我原先以為議事廳就在藥王廟後院,到了才知道另有他處。
蘇紫葉領著我們從藥王廟正門往東,穿過幾條熱鬧的街市,市聲漸遠,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巷子。巷子窄而深,兩旁是高高的青磚牆,遮住了大半的日光。走了百十步,巷子漸漸變成了小徑,路邊種著兩排老楊樹,樹幹粗壯得一個人合抱不過來,樹冠濃密如蓋,將頭頂的天空篩成了一片碎碎的綠影。腳下的路也換成了平整的青石板,踩上去聲音悶悶的,像是連腳步聲都被這幽靜吞了進去。又走了一小段,便來到一扇獨門獨戶的院門前,門不大,黑漆斑駁,看著有些年頭了,卻透著一股子不容小覷的莊重。
這院子離藥王廟不遠,卻選在了鬧中取靜的一隅,尋常人打巷口經過,壓根不會想到裡頭還藏著這樣一處天地。五門底蘊深厚,財力自是不同凡響--單是這選址的巧思,便透著幾分不動聲色的講究。
院子看著不大,三進深的宅子,從外頭瞧,跟普通藥商別院也沒什麼兩樣。可繞過照壁往裡一走,便覺出不一樣了。廊下站著一排差人打扮的人,個個挺著腰板,目光平視前方,一看就不是尋常家丁夥計。見領頭的是蘇家人,為首那差人只是略一點頭,便讓開了路。
議事廳在二進正堂,門敞著,午後的光從雕花窗格間漏進來,落在青磚地上,碎成一地的光影。
廳內極為寬敞,正中一張金絲楠實木長案,案面被歲月磨得油潤透亮,邊角的包漿厚得像覆了一層琥珀,不知是多少年的老物了。抬頭望去,樑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,筆力沉雄,只有四個字:「吞吐八方」。字是行楷,卻帶著碑意,穩穩地壓著整間廳堂的氣場。
環著屋子擺著五把太師椅,椅背雕花繁而不俗,扶手的漆色已經磨得溫潤發亮。每張椅子旁配一隻茶几,上面各放著一套茶盞——盞是老器,釉色烏中泛青,乍看不起眼,多看幾眼便覺釉面如玉,沉靜內斂。火頭小道湊過來,壓低嗓子嘀咕了一聲:「好東西,宋朝建窯。」
堂前主位旁邊,還另擺著兩把椅子,靠背直挺,造型樸素,跟周圍的太師椅一比,明顯是臨時添上去的,應該是給內務府來的人預備的。整間議事廳古樸雅致,處處透著分寸和規矩,比起上回被藥巡抓去的那間堂口,氣派和格調,確實不可同日而語。
蘇紫葉進門掃了一眼,朝已經落座的兩人打了聲招呼:「白世伯好,九叔好。」
右側首位坐著的那位,約莫五十出頭,麵皮白淨,三綹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,手中端著一盞茶,氣度沉穩——正是白家當家人白鹿鳴。他沖蘇紫葉微微頷首,沒多話,算是回了禮。斜對面坐著的是沈家沈九蘇,年紀比白鹿鳴小几歲,臉龐方正,一雙眼炯炯有神,見蘇紫葉進來,便笑呵呵地開了口:「嘿,你這小丫頭,現在都替你爹拋頭露面了?」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調侃,卻也不失親近。蘇紫葉嘻嘻一笑,看來跟這位「九叔」確實關係不錯。
我掃了一眼廳內——五把太師椅,此時只坐了兩人,其餘三把還空著。蘇紫葉徑直走到白家對面的那把椅子前,緊挨著沈家的位置坐了下來。看來五門各有固定座次,儘管蘇紫葉是小輩,卻也坐在了沈家的上位。
落座後,她側身回頭,朝我們使了個眼色,示意我們在她後面靠牆的那排長條凳上坐著等。我和火頭小道依言坐下,背靠牆壁,倒也方便觀察廳內動靜。
凳子還沒坐熱,門外便又進來幾個人。
打頭的中年男子穿戴極為闊綽——頭戴一頂如意帽,帽沿鑲著一塊通體透亮的碧璽;身上一件鐵灰實地紗袍,外罩石青緙絲馬褂,腰間懸著一枚羊脂玉佩,潤得像是浸過油。手裡轉著兩個油亮的核桃,嘎啦嘎啦地響,步伐不緊不慢,進門後目光先往那幾把太師椅上一掃,像在掂量什麼,這才邁步往裡走。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,我們一眼便認了出來--利維瀚。看來打頭的這位,便是利家的當家人了。那位大頭的男子進門後挨個打了招呼,然後走到最末位的椅子上落座,利維瀚則一直跟在這人身後,沒有說話,也跟我們一樣在靠窗的長條凳子上坐下,打眼瞟見了我跟火頭小道,露出了一副半笑不笑的表情。
眾人落座沒多久,裡間的門帘一動,走出來一個胖乎乎的老頭。穿一件沉香色繭綢袍子,圓臉上掛著笑,眼睛眯成兩道縫,像是天生的和氣模樣。他側著身,一手撩著帘子,一手往後引著,嘴裡招呼道:「各位,桂某給諸位引薦一下--」
話沒說完,他身後的人已經邁步走了出來。
老者身後還跟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。雖是女子,卻打扮得極為利落——一件月白長衫,窄袖束腰,髮髻簡單挽起,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頸。明眸皓齒,眉目清俊,站在老者側後方,眼觀鼻鼻觀心,不言不動。
眾人連忙起身拱手。顯然大家對這胖乎乎的老頭都很尊重,那人應該是桂家的掌門人桂由老爺子,蘇紫葉稱呼他「桂爺爺」,看來此人輩分應該是在座的五門中最高的。
桂由側身引著身後兩位,繼續介紹道:「各位,這位是京城來的關大人,這位是姜老先生。兩位上差駕臨藥王廟,一會有要事與各位相商。」他說到這兒,目光轉向蘇紫葉,微一停頓,「小紫,你父親怎麼沒來?」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,卻不失溫和。
蘇紫葉起身回話,神色從容:「桂爺爺,家父近日身體抱恙,便由我代為出席。來之前父親特意囑咐,上差有任何吩咐,蘇家定當竭盡全力。」桂由點了點頭,又看向利家那邊,「震霆,你爹呢?」
被點名的利震霆忙欠了欠身:「桂爺,家父因票號事務外出,不在安國,已授權我全權處理利家大小事宜。」原來這位穿戴闊綽、手裡轉著核桃的中年人,便是利家大少爺、利維瀚的大哥利震霆。桂由擺擺手:「也好也好,反正你家的事,也基本都是你在操持了。」
他說完,轉回正題,面向京城來的那兩位,拱手正色道:「兩位大人,在座的皆是我藥王廟五門掌事之人。上差有任何差遣,五門定當盡心盡力。」
我趁這間隙,悄悄碰了碰旁邊的火頭小道,壓著嗓子飛快地說了一句:「那姓姜的老頭--就是前幾天來店裡出手雷擊木的那位。」
火頭小道微微一怔,隨即凝神朝那姜老先生看去。那老頭像是有感應似的,目光不著痕跡地轉向我們這邊,恰好與火頭小道對視一眼,目光中帶點說不上是詫異還是什麼的意味,然後若無其事的轉開了。
那位姓關的大人站起身來,朝眾人微一拱手,開口時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自帶一股官場中人特有的沉穩氣度:「諸位,在下關福海,奉旨來這天下第一藥市,督辦皇家供奉之事。安國藥市匯聚天下藥材,吞吐八方,人才濟濟,各位又皆是這藥市的頭面人物。此次奉上諭辦差,需借重各家的消息與人才。若辦得成,皇恩浩蕩,自不必說。」
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,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五人,顯然是在看各家的反應。我心裡卻猛地一動——關福海?這名字有點耳熟。隱約記起當初蘇紫葉提過,蘇萬山想把女兒嫁給關德佑,為的就是攀上關德佑的父親關福海,那可不就是眼前這位?看來沒錯了。
「具體由哪家承辦此次差事,皆由姜老定奪。」關福海說著,側身向旁邊那位靛藍長衫的老者欠了欠身,態度極為恭敬。眾人的目光便一齊聚向那位姜老先生,可這位老者只是微微頷首,並未開口,連一句客套話都沒有,面色如水,看不出深淺。桂老頭和關福海都沒有對他做更詳細的介紹,只以「姜老」稱之,語焉不詳,多少透著幾分諱莫如深。
眾人不便多問,關福海便繼續說了下去:
「好,那我便直說了。天下人都講,『草到安國方成藥,藥經祁州始生香』,安國乃天下藥材匯聚之地,在座各位又是這藥市中流砥柱,論起藥行里的門道,怕是沒有比你們更精熟的了。各類奇珍異草,見過的想必不在少數。」他略略一頓,目光在眾人臉上一落,聲音壓低了幾分,「只是不知,各位可曾聽說過——關東山里,有一棵樹,叫做『不老樹』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