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扶搖,我站在店門口,愣愣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,這女子有種讓人說不出來的感覺。
「三分英氣在眉宇之間,三分貴氣在骨子裡頭,剩下的四分——藏在那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裡。讓人看不透啊!」火頭小道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,也朝著扶搖消失的街口張望,慢悠悠地品評道。他說完忽然扭頭看向我,嘴角一咧,「也讓人挪不開眼啊!」
這傢伙,這節骨眼上還有心思開玩笑。
我瞪了他一眼:「趕緊想想怎麼辦吧。」轉身走回店裡坐下,心裡卻翻騰得厲害。小葛瑞默默起身,把店門的排門板一塊一塊掛上去,光線便從明晃晃的下午一下子暗了下來。老樂叔靠在角落的椅子上,方才扶搖說話時他一直沒吭聲,這會兒才緩緩直起身,終於開了口:「我們被人盯上了。底細被查了個底朝天——再這麼待下去,怕是不成了。」
「到底是誰告發的我們?」小葛瑞對這事耿耿於懷,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惱怒。
火頭小道靠在椅背上,掰著手指頭不緊不慢地分析:「最大可能是那利家。」他眼神定了定,「當時最想搶下這差事的就是他家。而且咱們賣赤血蟾衣那會兒,利維瀚先找過咱們,被咱們拒了。從那時候起,他怕就起了心思,暗中查咱們的底,從時間上也說的通,畢竟暗中調查也需要時日。」
「還有一種可能——蘇家。」我接過話頭。
屋子裡安靜了一瞬。小葛瑞先是一愣:「蘇家告發我們?那他們自己不就被頂下去了?差事還能落到他們頭上?」「從時間上看,我們跟蘇家接觸時間最久,他們也最有可能一開始就留意我們的來歷了!」我說道。
「如果蘇家料定我們別無他法,只能接下這差事...」火頭小道摸了摸自己沒毛的下巴,眯著眼沉吟道,「所以告發來逼我們一把?倒是也有這個可能啊!。」
我想了想,慢慢往下捋:「可是他們這麼搞,除了吃定了我們別無選擇,還得算準了都虞司不在乎我們頭上的海捕令。但蘇家跟都虞司--尤其是跟那位關福海--關係好像並沒那麼好。」我頓了頓,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,「這一點,又說不通。」
「蘇家的嫌疑只能說有,最大的可能還是利家。」我擺了擺手,把話頭收住,「不過咱們別在這兒瞎猜了,兵來將擋水來土掩,先解決眼下的事。擺在我們面前兩條路——一是跟他們去關東山,二就是咱們撒丫子跑路,不在安國待了。」
「離開安國……」老樂叔沉吟了一下,「倒也是一條路。可要走,動作必須得快,咱們現在什麼都沒準備,貿然上路怕是不穩妥,況且現在咱們已經被盯上了。」
「只要決定走,這些都好說。」火頭小道難得收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,語氣認真了幾分,「道爺我帶你們走,保管他們找遍天涯海角也尋不見。」
我心裡動了一下,但很快又搖了搖頭。火頭小道說這話我倒是信的,可這麼東躲西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
「要不這樣--」我看向小葛瑞,「反正那海捕文書上只有我跟小葛瑞兩個人的名字。我倆跟他們走一趟,老樂叔跟火頭你倆坐鎮安國。一是沒必要都去冒這個險,二是家裡要是有信來,總得有人接應。那姑娘不是說,回來就幫我們把海捕令銷了嗎?這樣我們也不用在這乾等我爹的消息了。」
話剛說完,老樂叔第一個反對,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商量的勁兒:「關東山那地方,不是那麼好闖的。你倆去,我不放心。」
「就是!」火頭小道也跳起來,「你倆出去逍遙,留我們在這店裡幹活?別廢話了,要去就一塊去。」
「關東山那麼大,也不知道那棵什麼不老樹到底藏在哪個犄角旮旯。大家沒必要都去冒這個險,這可不是鬧著玩的。」我看著老樂叔花白的頭髮,心裡一陣發酸,「再說,咱們都走了,家裡那邊就徹底斷了聯繫了。」我不想因為我和小葛瑞的事,把所有人都拖進這趟渾水裡。
可話沒說完,火頭小道就抬手打斷了我,語氣是少有的乾脆:「別廢話了。老樂叔在家守家,咱們三個小伙子去闖闖這關東山--我正好也在這安國待煩了。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「再說了,你倆傻乎乎的,沒我看著,指不定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。」
「關東山山高林密,他們要找的那東西,聽名字就不是尋常物,指不定藏在哪個龍潭虎穴里。」老樂叔的語氣沉了下來,頓了頓,嘆了口氣,「也正因為如此,我才不放心你們幾個去闖。」
他說話時,目光落在遠處的牆面上,像是透過那面牆看見了什麼更遠的東西。那一聲嘆息里,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我們都安靜下來,等著他把話說完。
「老頭子我雖然年紀大了...」他收回目光,看向我們三個,語氣忽然定了下來,「但關東山,我還是熟悉的。至於跟家裡的聯繫,我自有辦法。」他頓了一下,又像自言自語般添了一句:「就這麼定了,咱們去闖一闖這關東山。」
我還想再勸兩句,可我知道這倔老頭的脾氣,除了我爹,他決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,也只得作罷。
接下來的幾天,我們便開始打點行裝。這期間,火頭小道卻忽然跟我們打了個招呼,說有點私事要處理,得離開幾天,動身出發前肯定趕回來碰頭。問他是何事,他只嘿嘿一笑,神神秘秘的,沒說啥。我們也不深究,這傢伙向來神出鬼沒,由他去吧。
出發前一日,老樂叔帶著我和小葛瑞去了趟關雲里客棧。那是我們初到安國時落腳的地方,老闆娘朱掌柜待我們不錯,後來我們盤下那間鋪面,也是她做的中人、保的契。這次要出遠門,看老樂叔的意思是去跟她打聲招呼,我們在安國沒什麼熟人,往後我們不在的這段日子,鋪面少不得要請她幫忙照應一二。我特意買了些點心茶葉帶著,權當謝意。
來到關雲里,看我們三人進門,朱掌柜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,笑盈盈地招呼我們坐下。寒暄了幾句,我正要開口請她幫忙照看鋪面,老樂叔卻忽然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:
「彩丫頭。」
我跟小葛瑞都愣了一下,轉頭看向他。
最吃驚的是朱掌柜。她手裡正倒著茶,聽到這話,端茶壺的手頓在半空,茶水差點撒出來,抬頭瞪大眼睛,看著老樂叔,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:「您老……怎麼知道我小名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