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爹朱雲開,綽號朱老七,是我大哥。」老樂叔語氣平靜,「你小時候我抱過你。我是樂懷山。」
我第一次聽到老樂叔的全名。從小到大,我們喊他老樂叔,同輩的喊他老樂,家裡從沒人喊過他全名,連他自己也極少提起。我下意識地看了小葛瑞一眼,他臉上倒沒什麼驚訝,像是早就知道。可讓我更意外的是--老樂叔居然跟朱掌柜認識。但轉念一想,當初離家來安國時,老樂叔特意囑咐我們住關雲里,恐怕不是隨口一提。這中間,怕是早就有他的打算。
我跟小葛瑞愣在原地,不敢出聲,只是默默看著面前這兩個人。
朱掌柜端詳了他好一會兒,目光在他那張被風霜磨得溝壑縱橫的臉上來回掃,像要把眼前這張臉,跟記憶里某個年輕的面孔一寸一寸地拼合起來。過了半晌,她才開口,聲音裡帶著不敢確信的試探:「你是……山子叔?」
老樂叔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朱掌柜一下拉住了他的手,嗓音發緊,像是壓了許多年的話一下子涌了上來:「山子叔,這些年你去哪了!我爹走之前還在念叨你!」聲音不響,可那股子委屈和惦念,擠在這一句話里,聽得人心口發酸。
兩人坐下,這才慢慢說起了往事。
原來老樂叔本名樂懷山,年輕時跟朱掌柜的父親朱雲開同在一個馬幫,一個屯子出來的,過命的交情。老樂叔比朱雲開小几歲,兩人一直搭伴跑馬幫。跑馬幫這活計一年到頭在外頭奔波,著不了家,朱雲開腦子活絡,成家生女之後,漸漸覺得這跑馬幫不是長久之計。跟著馬幫走南闖北,見識了安國的繁華之後,便起了念頭:攢夠本錢,在安國落腳做點小買賣。那時朱掌柜還只是個七八歲的小丫頭,小名喚作彩丫頭。
錢總算攢的差不多了。老樂叔又把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一點積蓄,一文不剩地塞進了朱雲開的手裡。
「拿去,先支起攤子來。」
朱雲開一家這才在安國落了腳,在街角支起一個賣關東山貨的小攤子。起初不過是一塊木板搭在兩條長凳上,鋪幾塊獸皮,擺幾捆山貨,慢慢竟也站住了腳。那時老樂叔才二十出頭,在老家有個青梅竹馬的相好,叫雲娘。兩人從小一塊兒長大,彼此相互掛念。可雲娘家死活不同意這門親事。朱雲開見兩個年輕人情投意合卻走不到一處,便私下給老樂叔出了個主意:乾脆把雲娘接來安國,兩家人合在一處做買賣,日子過起來了,娘家也就沒話說了。
當時年輕氣盛,老樂叔橫下一條心,回去跟雲娘一商量,她竟也一口答應了。就這樣,老樂叔帶著雲娘混到關東藥幫的隊伍里,往安國來,卻沒成想,馬幫路上遇了山匪,貨被搶了大半,人也死了好幾個。老樂叔和朱雲開拼死也沒能護住雲娘,雲娘不幸被流矢擊中,沒能救過來。
雲娘死後,老樂叔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,傷心欲絕,同時也羞愧難當。他恨自己--恨自己一時衝動把雲娘從家裡帶出來,讓她跟著自己東躲西藏,風餐露宿,到頭來一天好日子都沒過上,反倒把命搭了進去。他心灰意冷,悄悄離開了馬幫,從此不知所蹤。自那以後,他再也沒有回過關東老家。
我聽完這段往事,才終於明白--那天老樂叔說要陪我們去關東山時,那一聲沉重而悠長的嘆息,原來隱藏著這麼一段讓他難以面對的過往。
而朱雲開一家,當年在安國卻紮下了根。憑著馬幫的老關係和他自己活絡的頭腦,攤子越做越大,門面換了又換,最後成了如今這關雲里客棧。朱雲開日子越過越好,心裡卻始終壓著一塊石頭。他總覺得,當年是自己多嘴出了那個主意,才害得兄弟落得今天這下場。他四處托人打聽老樂的下落,一年一年地尋訪,逢人便問,見馬幫就托話,直到臨終前,他還念叨著自己老兄弟的名字。
說起來,都是重情重義的人,可偏偏造化弄人。
聽完這段往事,不勝唏噓,我坐在一旁,半晌沒有吭聲。平日裡那個沉默寡言、不苟言笑的老樂叔,竟還有這麼一段心酸的過往。
我向來把老樂叔當成自家的長輩,從來沒有主僕之別。朱掌柜卻不管那麼多,一把拉住我的手,眼眶還紅著,嘴裡一口一個「恩人」好一頓感謝。我被謝得手足無措,左一句「客氣了」右一句「應該的」,嗓子都快要冒煙了,實在不好意思了,趕忙說道:「朱掌柜,您千萬別一口一個恩人,太見外了。老樂叔是我的長輩,我一直把他當親叔伯一樣看待。」
「這是葛瑞。」老樂叔又把小葛瑞拉過來,「我的乾兒子,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。」
小葛瑞平日裡頭倒是利索得很,跑腿辦事從不含糊,可這會兒被朱掌柜拉著手,有點不好意思,一時不知說什麼好,嘴唇動了半天,愣是憋出一個字來:「姐……」
朱掌柜一下子笑得眉眼彎彎,拉著他的手,就像許久未見的親人:「好好好!對嘛,別叫什麼朱掌柜了,太生分。你倆要是不嫌棄,往後就都喊我彩姐!」我跟小葛瑞對視一眼,齊聲應了:「行!」
寒暄過後,彩姐吩咐了夥計幾句,便拉著我們出了關雲里,徑直回了她家。她家離客棧不遠,穿過兩條巷子便到,是一處不大卻乾淨利落的宅子。進了堂屋,正中的條案上供著朱雲開的牌位,烏木做的,上頭鎏金描字,已經有些年頭了。老樂叔走到牌位前,沉默地站了一會兒,然後接過彩姐遞來的三炷香,點燃,穩穩地插進香爐里。他退後一步,垂下眼帘,低低地喊了一聲:「大哥。」
這番話一出口,彩姐的眼淚終於沒忍住。
彩姐望著那牌位,聲音發顫:「爹,我山子叔回來了。他沒怪你。您老放心吧。」話音未落,她終於沒忍住,哭了出來。那哭聲壓得很低,像是蓄了幾十年的淚水,終於找到一個出口,慢慢地淌出來。可以看出老樂叔這事對於他們朱家,是道壓在心頭解不開的結,今天終於解開了。
「大哥,我從來就沒怪過你啊,讓你記掛了一輩子,是山子對不住你!」老樂叔眼眶泛紅,對著牌位拜了三拜,我向來是個心軟重情的人,看到這場面不知怎的,鼻頭竟也一酸。
祭拜完朱雲開,彩姐讓人備了一大桌飯菜,拉著老樂叔坐下,從早年的馬幫聊到屯子裡的人和事。話像開閘的水,收也收不住,一直說到天色發暗,也沒有停下的意思。彩姐還要留老樂叔住下,說是以後就把他當親爹養著,哪兒也不用去了。
老樂叔沉默了一會兒,放下筷子,語氣平緩卻認真:「彩丫頭,我過幾日要回趟關東山。」彩姐還以為老樂叔這是上了年紀思鄉心切,想著落葉歸根。老樂叔這才把原委和盤托出。
「您老這把年紀了,哪還能遭得住?您就安心在我這住著,靈胎和葛瑞,我派最得力的人跟著他們去,這麼多年,咱們關雲里接待的就是關東幫,我跟幫首也都認識,在關東山還是有很多熟人的,您只管放心,我保管把他們安排得妥妥噹噹的!」
「彩丫頭,你就不要勸了,我逃了大半輩子,終歸,還是要再回一趟這關東山,這就是命,逃不掉!」,老樂叔神態黯然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又像是一種釋然,言語中帶著一股宿命感。
彩姐也沒再勸,接著老樂叔跟彩姐交代了我們離開後託付給她的事,他給我爹留的聯繫地點就是關雲里客棧,如果我們去關東山這段時間,山東濟萊府家裡有人帶口信來,就讓彩姐告訴來人我們去了關東山,讓家裡別惦記,這樣不至於跟家裡斷了聯繫。
彩姐一一應下。我們又把鋪面鑰匙留給她,請她得空幫照料一下那處小院子——別的倒還好說,主要是那些貓狗、錦鯉、大公雞,還有一隻草龜,時不時得有人餵一餵。彩姐笑著說這些事都包在她身上,末了又一再叮囑我們路上當心,說她會跟關東幫打好招呼,讓他們在那邊照應著我們。
我們連連謝過,回到了我們的小院子。
出發前幾天,蘇紫葉送來了不少東西,都是一些去往關東山用得著的東西,禦寒的狐裘、防潮的油布、療傷的藥膏,裝了滿滿一輛馬車。她原本還想派幾個得力的夥計隨行照應,卻被都虞司那邊駁了回來--那幫人對隨行人員卡得極嚴,連老樂叔和小葛瑞起初都差點沒被允准同行,是我們幾番堅持才勉強同意。
最讓人掛心的是火頭小道。出發前他說要去處理點私事,此後便沒了音訊。小葛瑞忍不住嘀咕:「這傢伙不會找個藉口溜了吧?」我倒不這麼覺得。火頭小道這人,平日裡確實沒個正形,嬉皮笑臉、玩世不恭,嘴裡的話半真半假,連他打哪兒來的都沒實打實說過。但這段時間相處下來,我直覺里還是覺得,這貨骨子裡是個靠譜的人,絕不是那種偷偷摸摸、不辭而別的主兒。
就在扶搖通知我們出發的前一天下午,火頭小道回來了。青布道袍沾滿了泥塵草屑,邊角被荊棘劃得毛邊翻卷,道髻散了大半,幾縷汗濕的髮絲黏在額角,看著多少有些狼狽。
「可算趕上了,還好你們還沒出發!」他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牙,只是那笑容比平時虛浮了些,帶著掩不住的疲憊,「再晚一步,怕是要被你們撇下,獨自往關東山闖了。」火頭小道比跟我們約定的時間晚了兩日,好在趕在我們啟程前回來了。
小葛瑞見他回來,緊繃的臉瞬間鬆快下來,嘴上卻不饒人:「還以為你溜了」,火頭小道踉蹌著走到桌邊,抓起茶壺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壺,抹了把嘴,才擺手道:「溜?道爺我是那種人嗎?不過是往回趕時繞了點遠路,耽誤了些時辰。」
我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紅血絲,還有他下意識揉著腰側的動作,知道他這一路定是經歷了不少波折,卻不願多提。既然他不想說,我也沒再多問--江湖兒女,各有各的牽絆與秘密,能按時趕回來,就足夠了。
「都備齊了,就等你了。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先去洗個澡,換身乾淨衣裳,晚上好好吃頓飽飯,睡個安穩覺,明天一早,咱們就出發。」
火頭小道嘿嘿一笑,拎起桌上的包裹就往後院走去,腳步雖有些虛浮,卻依舊透著股沒心沒肺的灑脫。
晚上蘇紫葉、彩姐都來給我們送行,酒過三巡,蘇紫葉舉杯:「但願你們此去一路順遂,早日完成都虞司的差事,平安歸來。」這小丫頭如今在生意場上愈發乾練,說話行事處處透著利落,完全一副在商言商的樣子,但對於把我們捲入關東山這樣的差事,還是心存一絲歉意,畢竟,關東山可不是好相與之地,加上姜老先生他們說的什麼不老樹,聽著就挺邪乎,可以預見此行必定十分兇險。
彩姐則再三囑咐我們要注意安全,並且給了我們一些可以聯絡的關東幫的人的名帖,最後還拿出一疊泛黃的地圖,交給了老樂叔,說這是他爹朱雲開留下來的,圖上密密麻麻一些圈圈點點,可能只有真正在關東山老林子裡趟過的人才能看懂,老樂叔拿到後如獲至寶,感概了一聲:「朱大哥這麼多年還留著這張圖」。
酒過三巡,夜色漸深,蘇紫葉和彩姐也不再多留。眾人離開後,我們又清點了一下行李,小葛瑞把我倆來安國時的馬車套在了蘇紫葉送來的一匹馬上,加上蘇紫葉送來的另外一輛馬車,我們四個人、兩架馬車,四匹馬,準備妥當,只等明早出發了。
一夜無眠,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,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斑駁的影子,像極了這段日子顛沛流離的軌跡。
我睜著眼睛望著房梁,腦海里翻來覆去全是來安國後的種種。明明初來乍到的時候,心裡只揣著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念頭--避過捻子軍的風頭,等家裡的風波平息,就立馬捲鋪蓋回老家。那時總想著,安國不過是個臨時落腳的地方,在這待不了多久,就能回到老家村西頭我們的藥鋪,繼續過那種日出而作、捕魚抓鳥、跟著老爹背誦醫書的安穩日子。
可誰能想到,這一步一步,卻是離家越來越遠,年少不經意的一次決定,究竟要把我引向何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