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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柳條邊

2026-09-25 11:50:09 作者: 朕虞

  天還沒亮透,院裡那隻大紅公雞剛扯著嗓子叫過第一遍。

  老樂叔已經起來了。兩輛馬車從棚里趕出來,車軲轆碾過青石板,咕嚕咕嚕地響,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楚。他把行李一捆一捆碼上車,拿粗麻繩橫七豎八地勒緊,拽了拽,紋絲不動,這才拍拍手上的灰,從腰後摸出菸袋鍋子,叼在嘴裡,也不點,就那麼含著。

  小葛瑞蹲在車轅旁邊,拿布條纏鞭子杆,一圈一圈,纏得緊實齊整,末了還用手掌搓了兩下,試了試手感。火頭小道倒是不急不慢,靠在馬槽上啃燒餅,吃得滿嘴芝麻,時不時掰下半塊往那匹棗紅馬嘴裡塞。那馬打著響鼻,湊過來蹭他的手,他順手拍了拍馬脖子,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。

  收拾妥當,我們四人趕著馬車出了院子,我把小院子的門鎖好,銅鎖咔嗒一聲合上,回頭看了一眼--黑漆漆的屋檐隱在晨光里,輪廓模糊。屋脊上的獸頭在微光中只露出一個尖角,看不大真切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老樂叔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,別回腰後,頭也不回地上了車。

  兩輛馬車從巷子裡趕出來,拐上大街。安國城還在睡著,街面上不見行人,只有幾盞路燈在晨風裡輕輕晃蕩,昏黃的光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。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噠噠噠地響,一路向北。

  出了北城門,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薄薄的亮光從地平線底下滲出來,像有人在水墨色的紙上慢慢鋪了一層淡金。晨風灌進領口,涼絲絲的,帶著莊稼地里露水的潮氣和一股子說不清的草木香。

  匯合的地方在城北五里的一座石橋邊。

  都虞司的人已經到了。姜老先生的馬車停在橋頭一側,車帘子垂得嚴嚴實實,看不見裡頭的人。扶搖騎在那匹黑色駿馬上,一手挽著韁繩,一手搭在鞍前,站在橋頭最高處,晨光勾勒出她利落的側影。她身後跟著三個隨從,也都騎在馬上,個個腰杆挺直,目不斜視。幾匹馬在橋頭噴著白氣,蹄子在地上不停地刨著,顯然已經等了好一陣了。

  扶搖看見我們的馬車過來,嘴角一挑。她策馬迎了幾步,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我們兩輛車的行李:「你們這是搬家還是出門辦差?」她騎著馬圍著我們兩輛馬車轉了一圈,說道:「四個人,兩輛馬車,嬌氣!」

  火頭小道從後頭探出半個腦袋,嬉皮笑臉地接話:「扶搖姑娘,這不哪能是嬌氣,這叫有備無患。」

  

  扶搖瞥了他一眼,沒搭理,她調轉馬頭,打馬往前走了幾步,頭也不回地說,「出發」。

  老樂叔沒吭聲,輕輕甩了一鞭子,馬車跟上。

  天漸漸亮了。官道兩旁的莊稼地慢慢清晰起來,遠處村子的炊煙一縷一縷地升起來,筆直地戳在晨風裡。

  安國越來越遠,關東還遠得很。

  我們一路走州過縣,沿著官道往北走,一路住的也都是官家驛站,每到一處,亮出都虞司的腰牌,沿途大大小小的官差驛丞都是客客氣氣的,一路倒是很順利,沒出什麼岔子。

  不知走了第幾天,這一日,馬車轉過一道山樑,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。一座城樓矗立在山海之間,青磚灰瓦,檐角飛翹,巍峨得讓人不敢大聲說話。城樓正中一塊大匾,遠遠的看不清字,可誰都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麼--「天下第一關」。城門洞開著,車馬人流進進出出,比趕集還熱鬧。守城的兵丁穿著號衣,腰裡挎著刀,目光在來往行人身上掃來掃去,偶爾攔下一輛車盤問幾句。

  「山海關。」老樂叔勒住馬車,語氣裡帶著說不清的意味,「過了這裡,就是關外了!」

  原來這裡就是大名鼎鼎的山海關了。

  出了城門,眼前豁然開朗。

  天一下子高了,雲也淡了,風從北邊灌過來,硬邦邦的,帶著一股子草木和泥土的味道。地也寬了,一望無際的荒野,遠遠的能看見幾縷炊煙,分不清是村子還是孤店。

  關外。

  我回頭看了一眼,城樓漸漸變小,檐角上的脊獸模糊成一個黑點,最後隱在山影里,什麼也看不見了。扶搖策馬走在最前頭,腰板挺得筆直,風把她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。

  又走了幾日,這日黃昏時分,遠遠望見前方地平線上,隱隱約約橫著一道綠線。

  走近了才看清,是一排柳樹,沿著土牆一字排開,枝條垂下來,在風裡晃著。土牆不高,夯土築的,牆體有些地方已經塌了,露出裡頭的草莖和碎石。牆外是一道壕溝,溝沿長滿了蒿草,溝底乾涸著,積著些雨水漚出的黑泥。

  「這是啥?」小葛瑞從馬車裡探出頭,東張西望,「誰家在荒野地里種了這麼一排柳樹?」


  我也納悶。說是牆吧,矮得連驢都能蹦過去;說是種樹吧,又偏偏沿著一條土坎子種得齊齊整整。

  火頭小道騎在馬上,歪著腦袋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「柳條邊!我聽說朝廷在關東修了一道邊牆,插柳結繩,禁人出入。原來就是這玩意兒?」

  老樂叔沒接話,勒住韁繩,馬車慢了下來。

  「柳條邊?」我更糊塗了,「種柳樹就算是邊牆?這能擋住誰?」

  小葛瑞也跟著問:「對啊,這牆還沒咱家院牆高呢,翻過去不就得了?」

  老樂叔從懷裡摸出菸袋鍋子,慢慢裝上煙,點著了,抽了一口。煙霧從他嘴邊散開,被風扯碎。

  「現在都荒廢了。」他說,「以前這柳條邊沿線都設有邊門,邊門之間還有邊台,住著守邊人。這就是朝廷劃的一道線,線那邊就是皇家禁地。沒牌票闖進去,抓住就是死罪。」

  「那這牆……也太糊弄了吧?」我忍不住說。

  「本來就不是為了擋人修的。」老樂叔吐出一口煙,「是告訴天下人,關東山是皇家的,不許隨便進。至於你進不進,那是你的事。抓不抓得著,那是朝廷的事。」

  火頭小道嘿嘿一笑:「這不就是脫褲子放屁嗎?」

  老樂叔笑了笑,把菸袋鍋子在車轅上磕了磕,別回腰後:「走,趕路要緊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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