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繼續往前走。到了邊門前,幾間破舊落敗的營房,三五個守兵靠在柵欄旁邊曬太陽,見我們過來,懶洋洋地抬起眼皮。都虞司其中一個隨從亮出腰牌,領頭的把總看都沒看,抬眼掃了我們一眼,擺擺手:「現在朝廷放開封禁了,不用給我們看印票。」「內務府辦差,今晚要借住你們邊台,行個方便。」這些日子下來,我們一行人也漸漸熟悉了,都虞司跟來的另外三名隨從打扮的分別叫小武、順子和六喜,剛才說話的是六喜。
那名領頭的把總這才接過腰牌,仔細看了看,「內務府」,嘴裡嘟囔了一句,又抬頭重新打量起我們這一行人,「大人,我們是個小邊台,廟小,你們這麼一大隊人馬,我們恐怕招待不周啊。」這領頭的把總訕訕地說道,小武這時走上前去:「你們只管收拾出兩間房子,其餘不用你們管。」又隨手遞給那把總一些銀子,那把總接了銀子,這才樂呵呵的招呼我們往旁邊的營房走去。
我們在臨時收拾出來的營房裡安頓下來。說是營房,其實就是幾間破舊的土坯房,好歹能擋風。我、火頭小道、小葛瑞、老樂叔我們四人自然擠在一間,簡單掃了掃炕上的灰,把鋪蓋卷攤開。
小葛瑞閒不住,放下東西就去餵馬。這一路走來,我們著急趕路,都是走到哪住哪,在關里的時候還好,基本都是住的官家驛站,食宿條件還不錯,自打出了關,很多時候就只能啃硬幹糧,就著涼水往下送。
火頭小道最先受不了,嘴裡淡得能飛出鳥來。他把包袱往炕上一撂,抹了把嘴:「道爺我出去轉轉,看看能不能尋摸口熱乎的。」說完就晃悠出去了。沒過多久,這傢伙興沖沖跑回來,推門就喊:「快出來!有人烤鹿肉!」
我們跟著他出了營房,拐進旁邊一個院子。院子不大,看著像是一戶人家,土牆矮屋,院子裡架著一堆火,火上烤著大塊大塊的鹿肉,油脂滴在火里滋滋作響,香氣直往鼻子裡鑽。一個紅臉膛的漢子正翻著肉,旁邊蹲著幾個孩子,眼巴巴地盯著。
火頭小道已經跟人家搭上話了。我們花了幾錢銀子,主人家爽快地招呼我們坐下一起吃。
這些日子嘴裡實在寡淡,見了肉跟見了親人也差不多。我們幾個也不客氣,上手就撕,大口大口往嘴裡塞。那肉烤得外焦里嫩,鹹淡正好,連老樂叔都多吃了幾塊。
我啃了兩塊,忽然想起來,低聲問火頭小道:「要不要喊一下扶搖他們?」
火頭小道正啃得滿嘴油光,頭也不抬:「他們規矩多,麻煩。一會兒帶點回去就得了。」我想想也是,便沒再提。
正吃著,主人家從屋裡拎出一壇酒,說是自家釀的苞谷燒。火頭小道眼睛一亮,跟主人家要了碗,接過來就倒。老樂叔和小葛瑞也都滿上,喝得直咂嘴。我這人天生沾不得酒,一喝就上臉,可這些日子走得乏了,看他們喝得痛快,忍不住也倒了一小杯。酒入口辛辣,燒喉嚨,可一杯下去,渾身暖洋洋的,倒也舒暢。
酒足飯飽,我忍不住好奇,問那主人:「大哥,這附近不都是營房嗎?怎麼你們一家子住在這兒?」
那漢子四十來歲,姓趙,紅臉膛,嗓門大,幾碗酒下肚,跟我們熟絡了不少。他抹了把嘴,嘆了口氣:「我們是邊台人,一家老小都住在這,平時除了負責看守、維護邊牆,也要種地。」
他話匣子一打開,就收不住了,一肚子牢騷往外倒。經過這位趙大哥的介紹,我基本聽明白了,他們邊台人此前主要職責是看守柳條邊,包括巡視邊門看顧不到的中間邊牆,看是否有人私越穿邊,每年的春、秋二季檢查柳條邊的狀況,早年間,他們邊台人守著柳條邊,雖說俸銀微薄,但好歹有個穩定進項。再加上私下收些闖關東的人塞的銀子,睜隻眼閉隻眼放人過去,日子也還過得去。
可前些年朝廷開了禁,關東隨便進了,誰還給他們塞銀子?俸銀也減了,還時常拖欠,日子一下子緊巴起來。好在他們在邊台附近耕種不用交租納稅,這才靠著種地、打獵,勉強度日。
「你們算是趕上了。」趙大哥指了指旁邊那對碩大的鹿角,「可不是天天都能打到這麼大的傢伙。」
我們幾個連連點頭,又敬了他一碗酒。
大快朵頤、吃飽喝足,幾天趕路的疲憊似乎也一掃而光,年輕就這點好,只要吃痛快了,甭管多累,體力好像也能瞬間恢復。我們又跟趙大哥買了些烤好的鹿肉和苞谷酒,給扶搖他們幾人送去,小武看到酒和肉後興奮的兩眼直放光,屁顛屁顛的拿進他們房裡。
回到營房,火頭小道往炕上一倒,摸著肚子哼哼唧唧地說舒坦。小葛瑞也跟著躺下,沒過多久,兩人就都打起了鼾。老樂叔靠在牆角,閉著眼,也不知道睡著沒有。
我睡不著。出了門,繞著這幾間破營房轉了一圈,最後站在營房附近一處地勢略高的空地上。夜風從曠野上灌過來,涼颼颼的,吹得人頭腦清醒。天很高,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穹頂,不像在關內,天好像總是被什麼東西壓著,到了這邊,天一下子就敞開了。
遠處黑黢黢的,分不清是樹還是山,只覺得天地之間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,又好像什麼都裝得下。柳條邊那道破敗的土牆隱在夜色里,看不見了,只有風穿過柳條的聲音,沙沙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低聲說話。
我總以為,腳朝向的地方,便是心之所向。可這世道偏偏長了一副溫柔而狡黠的面孔——它從不攔你,只是在你轉身的那一刻,輕輕遞上一個更「要緊」的理由。於是你邁出的每一步,都像是歸途,可回頭望時,故鄉已成了一個日漸模糊的圓點。你明明揣著一顆想回家的心,雙腳卻被裹挾著,朝著遠方,一去不返。
「睡不著?」
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,是扶搖。
她走過來,站在我旁邊,順著我的目光望向遠處。月光下,她的輪廓柔和了些,不像白天騎馬時那麼鋒利。
「我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,喜歡一個人四處逛逛。」我平靜的說道,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,我們之間也慢慢熟悉了一些,但我對此前她拿海捕文書威脅我們的事一直心存芥蒂,所以對她一直都是不冷不熱。
「那看來你去過不少地方?」,扶搖沒轉頭,眼繼續看向前方,「這倒沒有。」我頓了頓,「不過拜你所賜,接下來應該會去很多陌生的地方。」扶搖沒有接我這茬,目光仍然看向遠方,不知道在想什麼,我倆就這樣靜靜的站著。
「我去過很多地方。」扶搖突然開口了,「我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,會給碰見的第一個叫花子一個銅錢。」她轉過頭看著我,「為什麼?」我忍不住好奇開口問道,「這叫拜碼頭」,她嘴角微微一彎,略帶俏皮。我倒是頭一回聽說還有這種規矩。雖然寥寥幾句話,不過此時的扶搖,倒是讓我感覺更像是一個喜歡傾訴的小女孩,不像此前像火頭小道說的,三分英氣,三分貴氣,剩下四分讓人琢磨不透的樣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