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剛擦亮,我們便又上路了。這一路都是跟著都虞司的人走,只知道是往關東山方向走,卻始終不清楚具體的目的地在哪兒。
這個時節的關外,天高得不像話,雲薄薄的,像是被風撕扯過的棉絮,一縷一縷掛在天上。日頭還毒,可風已經從北邊灌過來了,帶著一股子涼意,吹在臉上不像關內的風那般黏糊,乾爽爽的,反倒讓人覺得精神為之一振。
出了山海關,人煙就一天比一天稀了。在關里的時候,官道上車馬不斷,南來北往的客商、趕著牲口的莊稼人、推著獨輪車的小販,熱熱鬧鬧的。可過了關,路上的行人明顯少了。有時候走上一兩個時辰,也見不到一個外人,只有我們這幾匹馬、幾輛車,孤零零地走在曠野上。
路兩邊是大片的莊稼地和草甸子。苞米長得比人還高,棒子鼓鼓囊囊的,鬍鬚已經變成了深褐色,再曬些日子就能收了。高粱紅彤彤的,穗子沉甸甸地垂著頭,風一吹,整片紅穗子起伏翻湧,像一片燃燒的火海。草甸子還是綠的,可那綠已經不那麼脆亮了,葉尖上泛著枯黃,像是被日頭烤焦了一層。
火頭小道騎在馬上,把衣領鬆開些,還是覺得熱,又把袖子擼上去:「這鬼天氣,早晚涼得穿不住,晌午又曬得冒油。」
老樂叔趕著馬車,菸袋鍋子叼在嘴裡,煙霧慢悠悠地飄散。他眯著眼望著前方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小葛瑞從馬車裡探出頭,四下張望了一會兒,忍不住問:「爹,這得走到啥時候?」
老樂叔頭也不回,聲音不緊不慢:「急什麼。路還長著呢。」
我們四人輪流駕車,誰要是實在累了,就把馬栓到馬車上,人跑馬車棚里歇一歇。
扶搖騎馬走在中間,換了件薄青色的箭袖長衫,腰板挺得筆直。風從北邊來,把她的衣角吹得往後飄,束起的頭髮也別吹得有些凌亂。
我坐在馬車上,望著這片夏末的關外大地,莊稼快要收了,野草也快黃了,一切都在等著秋天的到來。
馬車轆轆地碾過關東的黑土地,一直往北,往北。
將近一個月的馬不停蹄,走得人骨頭都快散了架。
這一路走州過縣,出了山海關,過了盛京,過了柳條邊,過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個驛站。起初我們還記著走了幾天,後來就懶得算了,只知道天亮了趕路,天黑了歇腳,日復一日。馬車顛得人屁股疼,火頭小道早就從馬上下來了,擠到車裡跟我們一起扯閒篇。他倒是想得開,說騎馬磨襠,坐車顛腚,反正怎麼都不舒坦,不如跟大家擠在一塊兒,好歹有個說話的人。小葛瑞這一路倒是精神頭十足,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趕馬車,鞭子甩得脆響,那匹棗騮駒跟他配合得越來越默契。老樂叔坐在車轅上,腰板還是那麼直,可眼角的皺紋比出發時又深了幾分,頭髮里的白茬也多了些。
姜老先生的馬車始終走在最前頭,車帘子垂著,除了晚上入住客棧,很少見那老頭走下來過。這老頭一路走來,跟我們交流也不多,一直很神秘,這麼大年紀,看他瘦瘦小小的身材,估計也是吃不消吧。
這一日,日頭正高的時候,遠遠望見一座城。
城牆不算高大,可在這片空曠的荒野上,已經算是雄壯了。城牆是青磚砌的,有些年頭了,牆根長著青苔,牆頭長著荒草。城門洞開著,進進出出的人不多,跟關內的熱鬧沒法比,可在這走了幾天也見不著幾個人的地方,已經算是人聲鼎沸了。
「吉林城。」老樂叔勒住韁繩,吐出一口煙。
望著這座陌生的關外城池。我們幾人心裡都鬆了口氣。走了將近一個月,總算到了個大點的地方。火頭小道長出一口氣:「可算到了,今晚能吃頓熱乎飯,睡個踏實覺了。」小葛瑞也跟著點頭,連老樂叔都把菸袋鍋子往車轅上磕了磕,像是準備收工。
馬車沒有停,直接朝城門駛去。
城門洞不深,馬車一進去,光線就暗了下來。腳下是木頭的路面,方木排成,縫隙里長著青苔,馬蹄踩上去發出空洞的響聲。出了城門洞,眼前是一條寬街,兩旁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,幌子在風裡搖晃,賣布的、賣糧的、賣雜貨的,還有幾家掛著黑漆招牌的錢莊。往來的行人穿著皮袍子、長衫,操著關東口音,高聲大嗓的。
街邊的鐵匠鋪里,風箱呼哧呼哧地響著,紅通通的鐵塊被鉗子夾出來,大錘一落,「叮噹」一聲火星四濺。對面是個賣餑餑的攤子,灶上坐著一口大鐵鍋,鍋蓋掀開的瞬間,白騰騰的蒸汽裹著一股子糧食的香氣直衝鼻子。我們有日子沒吃口熱乎飯了,此刻看到那冒著蒸汽的大白饃饃饞的流口水。再往前,幾家小飯館門口支著灶,鍋里油汪汪的,不知煎著什麼肉,滋啦滋啦地響。火頭小道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,鼻子一個勁地抽動:「這味兒,正!」小葛瑞已經從車轅上跳下來,牽著韁繩往前走,眼睛也被兩邊的吃食攤子牽著跑。街道上的人聲、鍋聲、鐵錘聲混雜在一起,熱騰騰地撲面而來。
吉林城,一派充滿煙火氣的景象,讓我此刻一下放鬆了下來。
就在我們以為車隊就此找地方住宿的時候,扶搖騎馬走在前面,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,徑直穿街而過。馬車跟在後頭,穿過了幾條街,路過了將軍署的大門,穿過了北門,竟然又出了城。
「哎哎,怎麼還走?」火頭小道皺起眉,湊到我旁邊,「這不都到吉林城了嗎?」
我也納悶,可沒人給我們解釋。姜老先生的馬車走在前頭,車帘子依舊垂得嚴嚴實實。
出了吉林城北門,路還在往北延伸。兩旁的莊稼地漸漸變成了荒草甸子,樹木也密了起來,松樹、樺樹、柞樹,一片連著一片,老林子就在眼前了。
又走了幾十里,路越來越窄,馬車顛得更厲害了。
剛從那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城裡又到了這荒郊野嶺,我們松下來的神經一下又緊繃起來,「這到底要去哪兒?」小葛瑞忍不住了,聲音裡帶著抱怨。
老樂叔沒吭聲,手裡的鞭子輕輕甩了一下。
就在我也快耐不住的時候,前方出現了一片建築。青磚灰瓦,院牆高大,門口立著兩根旗杆,上頭飄著黃旗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,黑底金字,寫著幾個大字:
「打牲烏拉總管衙門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