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終於停了,這時暮色已經沉透了。
衙門的大門敞著,門口站著兩排兵丁,腰刀在燈籠光下晃著冷森森的光。台階上站著幾個人,打頭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官員,穿著青色官袍,補子上繡著鷺鷥,是個六品的經歷。他身後跟著幾個屬官和筆帖式,一個個伸著脖子往路上張望,顯然已經等了不短的時間。
馬車剛一停,那個打頭的六品經歷便快步迎下台階,臉上堆著笑,朝扶搖拱了拱手:「下官打牲烏拉衙門經歷劉德茂,奉總管大人之命,在此恭候多時。姜大人一路辛苦。」
扶搖翻身下馬,朝他點點頭,沒說話,這時,順子把姜老先生的車帘子掀起了,那個劉經歷看到,連忙朝馬車迎去。姜老頭下了車,不緊不慢,還是那身素淨的袍子,看不出半點官派。他朝劉經歷微微點了點頭,算是打了招呼。
「姜大人請稍候,下官已派人飛報總管大人,大人片刻便到。」劉經歷彎著腰,聲音恭敬。
姜老先生擺了擺手,聲音不大:「這麼晚了,不必驚動雲總管,老朽不過是替內務府跑一趟,在你們這歇歇腳。」
這話說得輕描淡寫,可劉經歷哪裡敢當真,連聲說著「大人客氣」,一邊側身引路,一邊頻頻朝門裡張望。
果然,還沒等我們走上台階,衙門裡面已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五十來歲的官員從影壁後面轉出來,穿著藍色官袍,補子上繡著豹子,正是正三品的武職。
「哎呀呀,姜老駕到,下官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!」雲總管人還沒到,笑聲先到了。他快步走下台階,雙手抱拳,彎腰下去。
姜老先生依舊不緊不慢,微微拱了拱手:「雲總管客氣了,是老朽叨擾了。」
「大人這是哪裡話!」雲總管直起身,臉上堆著笑,可那笑容底下,分明帶著幾分打量。他的目光從姜老先生身上掃過,又看了看扶搖,又掃了一眼我們幾個,最後落回到姜老先生臉上,「下官已在署內備下薄酒,為大人接風。姜老請,諸位請。」
他說著側身引路,腳步殷勤,可那殷勤裡頭,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--禮數周到,卻不顯得卑微。畢竟是坐鎮一方的總管,舉手投足間帶著上位者的氣勢。京里來的大佬雖要敬著,可在這打牲烏拉的地界上,他才是真正的主人。
姜老先生邁步往裡走,扶搖跟在後頭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離姜老先生始終隔著一步的距離。雲總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--一個年輕女子跟著這種差事本就少見,可她站的位置、走路的姿態,都不像是普通的隨從。那雲總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趕忙對著姜老頭說道:「這位姑娘可是.....」說完,臉上還帶著一絲敬畏和驚訝!姜老頭看了看扶搖,笑了笑,微微點頭,沒說什麼。
這雲總管也沒再說什麼,只是多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繼續殷勤地引路。看那樣子,他好像知道扶搖有不為我們所知的另外身份。
我們幾個站在原地,不知道該不該跟。
扶搖頭也沒回,丟下一句:「都進來。」
老樂叔把菸袋鍋子別回腰後,低聲說了句:「走吧。」,接著就有差人過來,把我們的馬車和馬匹牽走,我們也就跟著進了府衙。
邁進二門,眼前豁然一亮。
外頭看著灰撲撲的院牆,裡頭卻是另一番天地。院子很大,收拾得極為講究。青磚墁地,磚縫齊整,兩邊廊柱用的是整根的核桃楸,木頭本色本就帶著深褐色的紋路,年頭久了,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。廊下掛著幾盞羊角燈,燈光透過薄薄的角片,灑在地上,柔柔的。
正廳的門敞著,裡頭已經掌了燈。
正廳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,深藍色的底,織著暗紋的雲蝠圖案,踩上去又軟又實,整個屋子都靜悄悄的,連腳步聲都聽不見。靠牆是一排水曲柳的博古架,木紋如水波蕩漾。架子上擺著幾部線裝書,書函考究;幾件瓷器,青花發色純正,胎釉細膩;還有一塊奇石,瘦漏透皺,配著紫檀底座。牆上掛著兩張大地圖,一左一右掛著,打眼仔細一看,上面寫著《打牲烏拉捕貢山界全圖》,另一幅寫著《打牲烏拉捕貢江界全圖》。
正中間是一張核桃楸圓桌,桌面光可鑑人,上面已經擺滿了碗碟。
「諸位一路辛苦,請入座。」雲總管笑著招呼,親自引姜老先生在上首坐下,姜老先生也沒客氣,徑直在上位坐下,我們幾人也在下面依次落座,這時雲總管語氣平淡的說道:「關東苦寒,沒什麼好東西,都是些山裡的土產,諸位別嫌棄。」
「雲總管跟我就別客氣了,要說打牲烏拉衙門裡沒好東西,那這天底下還上哪去找好東西!」姜老頭笑著說道。
我低頭一看,桌上的菜,我大半都不認識,只能從他們的交談中得知,桌上擺的,有一道清蒸魚肉,具體是什麼魚我也沒見過,銀白的皮上泛著油光,肉白多脂,骨軟而脆;一道扒熊掌,掌大肉厚,燉得透亮;還有烤鹿脯、飛龍湯,另外幾樣都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山珍。
火頭小道夾了一塊熊掌,慢慢嚼著,微微點頭,沒說話。老樂叔嘗了一口飛龍湯,臉上也沒表現出什麼表情,但我知道此時我們幾人已然食指大動。我們幾個筷子動得不緊不慢,表現的漫不經心,卻也一直沒停下,這種場合,又不需要我們過多應酬,只管悶頭吃飯就行了。
雲總管笑著舉起酒杯:「南有江寧織造,北有打牲烏拉。人家江南是綾羅錦緞,咱們關東沒什麼拿得出手的,就是這些山貨野味。諸位遠道而來,嘗嘗鮮。」只是他嘴裡的這些山貨野味,別說吃了,尋常老百姓可能聽都沒聽過。
「雲大人怎麼知道我們今天到?」姜老先生問道。
「自打收到內務府的文書,我就算著日子,最近天天派人到吉林城北城門盯著,今天下面的人回報說一個馬隊打北城門出來,我就知道是大人您到了。」雲總管說道。
「雲大人費心了!」,姜老頭跟這位雲總管客氣道。
我們幾人顧不上多說話,一直埋頭乾飯。本來也不需要我們說什麼,大多是雲總管和姜老先生的一些官面話,不過這飯菜實在是太好吃了,只能說上等的食材怎麼做都好吃。
吃飽喝足,我們便早早的被安排休息了,衙門後院專門騰出了一排廂房,把我們安頓下來。在去住處的路上,火頭小道對今晚的飯菜讚不絕口,小武接過話茬:「那當然,這就是傳說中的烏拉貢宴!」說道『貢』字特意壓低了聲音,我明白,這個「貢宴」可不是能隨便亂說的,只不過私底下,大家都心照不宣。
來到住處,推開門,涼風穿堂而過,屋子裡乾爽通透。炕上鋪著乾淨的藍布褥子,棉被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鼓鼓囊囊的,是蕎麥皮的。靠窗一張條案,上頭擱著茶壺茶碗,還有一盤沙果、一盤榛子。
屋子不大,收拾得利落。牆上糊著白紙,窗台上擺著一盆子花草,葉子綠油油的,還沒開花。
火頭小道往炕上一躺,伸了個懶腰:「這一個多月,可算能伸直腿睡一覺了。」小葛瑞把包袱往炕梢一扔,拿起一個沙果咬了一口,酸得眯起眼睛,又啃了一口。
我坐在炕沿上,摸了摸褥子,乾燥柔軟,不像之前住的那些大車店,被褥潮得能擰出水來。窗外隱隱約約傳來松花江的水聲,不遠不近,正好入夢。
「舒坦!」我一下躺倒在炕上,誰能想到幾個時辰前我們還在荒郊野嶺趕路,此刻卻躺在舒適的炕上,這種幸福感真的是讓人心滿意足。
我們幾個連日趕路,一身疲乏,這會兒一下放鬆下來,反倒睡不著了。
「這就是打牲烏拉?」火頭小道雙手托著腦袋,躺在床上沖我們說道,「單就今晚吃的這頓飯,簡直了,果然名不虛傳啊!」
「那魚是什麼魚?真好吃,骨頭都是脆的,就是只給我們上了那麼一盤,連條整魚都沒見著!」小葛瑞還在回味剛才的那頓飯,意猶未盡,我們老家那待客都是要一整條魚,所以小葛瑞會這麼問。「那是鱘鰉魚,貢品。」老樂叔笑了笑,繼續說道:「一條魚幾百斤重,你還想給你上整條?」
「貢品?」小葛瑞一愣,「今晚上吃的全是貢品,皇帝老兒的享受!」火頭小道在一旁補充。我也暗暗驚嘆,怪不得這麼好吃,原來是皇帝才能吃到的東西。
「這些東西,尋常老百姓別說吃,能見一次都難得。」老樂叔喝了口茶,見大家一時沒有睡意,便也不睡了,坐在坑上給我們講起了今晚吃的這些菜:「就說這鱘鰉魚,得到每年的穀雨時節,近百號打牲丁乘船在江上找,發現後就幾條船同時下網,但下網之後你不能立馬起網,那鰉魚幾百上千斤,一掙扎,船毀人亡,只能先慢慢把他們趕進鰉魚圈裡圈養起來,一直等到立冬,寒冰封江的時候,再破冰起魚,即使這樣,一年也捕不了幾條。」
老樂叔像是對這裡面的門道很熟悉,他頓了頓又說道:「這還不算啥,據說為了進貢的時候,鰉魚不掉一片鱗,打牲丁得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天,光著膀子潛入江水,跟鰉魚角力,每年都搭上幾條人命。」我們聽到後都驚訝的說不出話來,每年死這麼多人,竟只是為了給皇帝進貢時不掉鱗片,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。
「這魚只有到了冬天才起魚,要不是在這打牲烏拉衙門,就是皇帝老兒,在皇宮裡這個時節也吃不到一口鰉魚肉。」火頭小道笑嘻嘻的說道,「咱們今天算是開了口福了」。
「這打牲烏拉就是給皇家進貢品的嗎?」我今天頭一回聽說還有這麼個衙門,忍不住問道。
「是啊,這皇家認為關東山是他們的龍興之地,封禁了幾百年,這裡面的山山水水都被叫做貢山、貢江,只有打牲烏拉能在這裡漁獵采捕。」老樂叔繼續說道:「這打牲烏拉就是在這關東山專給皇家采捕貢品的,直屬內務府,養著幾千上萬人的打牲丁,山下種地的,江上打魚的,林子裡采參的,都歸他們管。方圓幾百里地界,山場子、林場子,還有那採珠河口,都是打牲烏拉管轄的範圍,大小船隻上百艘,采捕東珠、人參、鱘鰉魚、松子、蜂蜜這些關東特產,按時按點往上送。」他吐了口煙,聲音不高不低。
火頭小道抬頭笑嘻嘻的說道:「那這打牲烏拉衙門總管可是個肥差啊!」。
「那當然是,這裡所有最好的東西都得先過他的手,可話說回來,皇帝吃到的,永遠不是最好,你要是今年把最上等的貢品送上去,明年采不到那麼好的怎麼辦,那往小了一頓責罰,往大了都可能是殺頭的罪,所以給皇帝上供,永遠不能給最好的,得留有餘地,這樣才能保證每年都能上交差不多品級的貢品,才不會被責罰。」可能是回到了老家的緣故,聊起這打牲烏拉,老樂叔興致十足。
「爹,你咋知道這麼多?」,小葛瑞一臉崇拜的看著老樂叔,「我打小就生活在這關東山,這裡的山山水水我都記得。」老樂叔望向窗外,像是感概,又像是回憶起了什麼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