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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林場子

2026-09-25 11:51:39 作者: 朕虞

  第二天吃過早飯不多會兒,打牲烏拉衙門派來的人就帶我們進山了,我們這次補給了些物資,把馬車掀了車棚,只拉物資,不載人,其餘人都騎馬,開始往那處山場子走。

  出了烏拉城往東,路漸漸窄了,兩旁的莊稼地變成了荒草甸子,又走了半個時辰,草甸子也沒了,換成了密密匝匝的林子。路不再是官道,是踩出來的野徑,窄得只容一輛馬車過去,兩邊的枝條不時抽在臉上,涼絲絲的,帶著露水。

  老林子到了。

  秋天的關東山,跟關內完全是兩個世界。天很高,藍得發脆。雲彩薄薄的,掛在天上不動,像是凍住了。林子密密匝匝的,什麼樹都有——紅松、落葉松、白樺、水曲柳、核桃楸,高的矮的粗的細的,擠擠挨挨,遮天蔽日。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,一道一道的,像金線,落在地上變成晃動的光斑。

  樹葉還沒落盡,黃的、紅的、褐的、紫的,層層疊疊,煞是好看。白樺的樹幹白得發亮,上面長著一道一道的黑紋,像是眼睛,風一吹,葉子嘩啦啦地響。紅松還是綠的,綠得發黑,松針厚實實的,把天遮得嚴嚴實實。落葉松卻已經黃透了,滿樹金燦燦的,風一過,松針簌簌地往下掉,鋪了一地,馬蹄踩上去,軟綿綿的,不起聲。

  空氣里有一股子潮濕的腐葉味,混著松脂的香,還有野果子爛了的酸甜氣。偶爾能看見一叢一叢的花楸,結滿了紅彤彤的小果子,一嘟嚕一嘟嚕的,像是掛了一樹的小燈籠。我們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色,一時競心馳神往。

  我們正看得出神,忽然間,感覺頭頂上的天暗了下來。

  頭頂一隻大鳥掠過,翅膀展開,遮住了本就狹窄的林間小道上方僅剩的那點天光。那鳥體型巨大,翅膀扇動時帶起一陣風,樹梢嘩嘩地響,幾片黃葉打著旋兒飄下來。

  「我靠,這是什麼鳥?這麼大!」小葛瑞仰著頭,一臉驚愕。

  「金雕。」老樂叔聲音不大,眼卻一直盯著天上。

  我們哪見過這麼大的鳥,那翅膀展開,比一個人的身高都長。「我的個乖乖,還有這麼大的鳥!」火頭小道也忍不住驚嘆。




  「別慌。」扶搖說,「這是金雕。不招惹它,它不傷人。」

  小武看看她,又看看天上那隻漸漸遠去的黑影,慢慢把槍放了下來。

  我們沿著去林場子的路繼續往前走。越往林子裡扎,路越窄,也越難走。好賴還算有條路,要是真鑽進那沒路的林子,怕是寸步難行。從早上一直走到日頭偏西,中間只在道上胡亂啃了幾口乾糧。帶路的人一個勁兒催,說如果天黑前趕不到,等到了晚上,這老林子裡黑燈瞎火的,到處都是危險。

  誰也不敢耽誤,咬著牙往前趕。

  等日頭終於沉到樹梢底下,天邊只剩一抹暗紅的時候,先是聽到了水流的聲音,拐過一個彎,在路的左側赫然出現了一條河,河面不是很寬,水量卻不小,黑黢黢的,借著最後一點天光,能看見河面上漂著些零零散散的木頭,一根一根的,被水泡得發黑,有的已經沉了大半截,露在水面上的部分長滿了青苔。河岸上堆著砍好的木料,摞得整整齊齊,碼得老高,在暮色里像一堵一堵的黑牆。

  河對面,幾間木屋歪歪斜斜地擠在一片空地上,牆是圓木壘的,縫隙里塞著乾苔蘚,頂上壓著樺樹皮,煙囪里冒著青煙,在白茫茫的林間升起來,散開去。屋子不大,窗子也小,黑洞洞的,看著不怎麼透亮。

  我們朝著木屋走過去,到近前隔著河才看清,屋子前一些樹枝簡單圍起來一個院子,院子裡收拾得倒是利落,地上鋪著碎木頭片,踩上去軟乎乎的。牆角立著幾把大鋸,鋸條長長的,掛在木架子上,月光下泛著冷光。斧子、楔子散落在木樁旁邊,一看就是常年在用的傢伙什兒。

  「到了。」帶路的人勒住馬,長出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這地方選的不錯,依山傍水的。」火頭小道騎在馬上,環顧這周圍的環境,「這應該是木幫的一個水場子,木幫一般分為山場子和水場子,在山上負責伐木的是「山場子」,負責順水運木的是「水場子」,水場子都要靠河,方便運木。砍下的木頭,冬天趕著爬犁拉到河邊,等開春化凍了,一根一根順水漂下去,這叫『趕羊』。到了下游攔河的地方匯到大江,再紮成排,順江運到吉林城去,那叫放排。」老樂叔給我們解釋道,我們幾個從沒來過關東山的生瓜蛋子,對這裡啥都好奇。

  我們騎馬走過河上那座小橋。橋是幾根圓木拼的,上面鋪著碎石和沙土,馬蹄踩上去悶悶地響。河水在腳下嘩嘩地流,水聲聽著近。


  過了橋就是木屋前的院子。屋裡的人聽見動靜,出來幾個,站在門口張望。帶路的差人跳下馬,跑上前去,跟那幾個人說了幾句,又朝我們這邊指了指。那幾個人連忙把門推開,招呼我們進去。

  「到了。」差人回頭喊了一聲。

  我們下了馬,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漢子。幾個穿著粗布褂子的伐木工,敞著懷,露著黑黝黝的胸膛,手上全是老繭。見我們過來,也不多話,接過韁繩就去拴馬。

  「屋裡坐,外頭涼。」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朝我們招呼了一聲,嗓門很粗,但很熱絡。

  我們跟著進了屋。

  一股熱氣撲面而來,混著煙燻火燎的味道和燉肉的香氣。屋子不大,靠牆一溜大炕,占了半間屋子。炕上鋪著葦席,蓆子上堆著幾床舊棉被。屋子正中間是一張厚木板釘成的長條桌,桌面坑坑窪窪的,被油漬浸得發黑。桌上擺著個大盆,盆里盛著整塊的燉肉。旁邊一大盆棒子麵餅子,黃澄澄的,冒著熱氣。還有一碟鹹菜疙瘩。地上還擺著一個黑釉酒罈子,看樣子他們正在吃飯。

  

  我們進去看了一眼又跟著姜老先生退了出來,那個絡腮鬍子的漢子趕忙把我們領到另外一個房間,這個房間明顯比剛才那個房間要稍微整潔一些,看樣子是提前為我們收拾出來的。

  我們幾人把行李往房間的大炕上一放,還沒來得及喘口氣,就聽姜老先生對著帶我們來的差人說道:「把那人帶來吧,我們有話要問」,這老頭可真是個急性子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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