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人被領了進來。這人臉型很有特點,四四方方,臉被山風吹得粗糙,站在門口,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,手在褲腿上搓了搓。
姜老先生坐在炕沿上,一臉和藹可親的樣子:「你叫什麼名字啊?」「回大人的話,小的叫根生」,那人有些拘謹,不知道帶我們來的那差人跟他們說了什麼,看樣子把我們當成京城來的大人物了,好像也不知道我們喊他來要幹什麼。
「根生啊,別緊張,過來坐,我們有點事想跟你打聽打聽」,姜老先生一臉和氣的說道,那叫根生的漢子往前挪了幾步,卻沒坐下,姜老先生也沒在意,繼續說道:「聽說,你跟別人說過,你家先人早年間進山采參那會兒,見過一棵奇怪的大樹?」
根生一聽這話,身子一顫,說話都結巴了起來:「大...大人,那都是別人胡咧咧的,沒,那啥,俺家可沒挖過參。」他緊張地低著頭,「呃...也,也沒見過什麼大樹。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又趕忙補充道。
「你可不止跟一個人說過這話啊。」姜老先生笑著看著他,可那笑裡頭帶著點不容糊弄的勁兒。那個叫根生的漢子嚇得不敢吭聲了。
「你別緊張,我們大老遠跑來,不是要把你怎麼著的。」姜老先生的語氣鬆了松,「你家裡挖沒挖過參,跟我們無關,你只要帶我們去找那棵樹,我保證沒人會追究你家挖參的事。」姜老先生繼續說道,臉上還是掛著一副和氣的笑容,聽到這話,那漢子稍微放鬆了一些,尋思了好一會,像是在回憶組織語言,又像是在琢磨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,然後抬起頭,跟我們說了他家先人的事。
原來,這關東山的參可不是想挖就挖的,想挖參你得跟打牲烏拉衙門申請參票才行,可那參票哪是那麼容易能弄到的,所以很多人都是偷偷進山挖參,悶聲發大財,可一旦讓官府逮著,那可是要掉層皮的。所以方才姜老先生一提「挖參」,根生嚇得跟篩糠似的,趕忙矢口否認。
接下來根生跟我們講起了他家先人采參碰到的一樁舊事。
「俺爺叫趙德厚,三四十年前,他也是個跑山的人。那時候家裡窮的叮噹響,快揭不開鍋了,只能靠山吃山,俺爺有挖參的手藝,可那參票可不是俺們這種小老百姓能弄到的,沒辦法,只能偷著進山碰運氣。」
「有一年秋天,他跟他的一個說是姓祝的拜把子兄弟,兩個人搭伴進了老林子。」根生繼續說著,「他們走了好幾天,越走越深,帶的乾糧眼瞅著快吃完了,可一顆像樣的參也沒碰著。兩個人都有些不甘心,就繼續往深里走。結果....就麻達山了。」
「在山裡頭轉了兩天,愣是沒轉出去,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。就在麻達山的第三天,他們走到了一處山澗跟前。澗上架著一座藤橋,也不知道啥年月搭的,晃晃悠悠的,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深澗,看著就讓人腿肚子轉筋。俺爺說,那橋底下老深了,旁邊是一條很大的瀑布,水聲轟隆隆地往下砸,根本瞅不見底。兩個人本來想繞路,可轉了半天也沒找到別的道,末了只好硬著頭皮爬了過去。」
根生咽了口唾沫,聲音更低了。「過了橋,到了對面,他們倆就覺得不對勁了--那裡靜得出奇,聽不見一點聲音,沒有鳥叫,沒有蟲鳴,連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沒有。」
「俺爺說,走在那橋對面的林子裡,心裡就發毛,說不上來為啥,就是心裡慌的厲害。他跟那姓祝的兄弟商量,說要不咱回去吧。可就在準備轉身的時候,他們瞅見了前面有一棵樹。」
根生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「那棵樹,孤零零的,周圍沒有別的樹跟它挨著。灰白色的樹幹老粗了,十來個人都抱不過來,高得看不見頂,直直地戳在天上。最邪乎的是樹冠,一半乾枯,一半青蔥,那時候已經是深秋了,別的樹葉子都黃了、紅了,可那棵樹,它既不是柏樹,也不是松樹,但它還有一半葉子是青的,油汪汪的。」
「俺爺說,他看見那棵樹的時候,腿就軟了。也不全是怕,是……說不上來,就是...就是覺得那棵樹,不像是這世上的東西。俺爺那姓祝的把兄弟也看見了,俺爺想拽著他走,可他不聽,說那樹長得這麼怪,底下說不定有大棒槌。跑山的都知道,靈物往往跟著靈物走,那樹瞅著就不尋常,旁邊沒準真有大貨。俺爺拗不過,兩個人就壯著膽子走到了樹下。」
根生停了一下。
「到了樹下,俺爺說,樹下有一大片空地,地上有個大石台子,周圍乾乾淨淨的,樹底下一片落葉都沒有,像是有人拿笤帚掃過似的,光溜溜的,那地面也像是被夯過得,溜光水滑的,哪能是有棒槌的樣子,他也顧不上多想,就在大樹旁邊溜達著看了看。」
「那姓祝的呢?」老樂叔忍不住問。
根生的臉色有些發白,聲音壓得更低了:「姓祝的……他站在樹跟前,仰著頭,一動不動,像是看什麼東西入了迷。俺爺喊了他兩聲,他也沒應。俺爺覺得不對勁,走過去拉他,那姓祝的才回過神來,臉上的表情……俺爺說,那表情他說不上來,不是怕,也不是驚,就是……像是俺們鄉下說的,丟了魂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俺爺在那樹周圍逛了一圈,沒找到啥值錢的東西,心裡發毛,就拉著姓祝的往回走。姓祝的倒是跟著走了,可一路上不吱聲,眼神直勾勾的。過爬了藤橋,找了個地方歇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俺爺爺一醒,那姓祝的人已經沒了。」
「沒了?」
「沒了。呃,就是人不見了,隨身帶的傢伙什都在,就是人不見了。俺爺在附近找了一天,沒找著。後來一個人出了林子。」
「那姓祝的,也是你們屯子的嗎?那後來他家裡的沒再去找過?」老樂叔問根生。
根生愣了一下,撓撓頭:「這俺爺就沒說過了。您這麼一提,俺才想起來--俺們屯子沒有姓祝的,旁邊幾個屯子好像也沒有,這姓還挺奇怪的。這話是他老人家臨走前跟俺爹說的,興許……是記岔了也說不定。」他說著,偷偷瞄了老樂叔一眼,聲音慢慢低下去,腦袋也跟著垂下來。
「你們屯子叫個啥?」老樂叔又問。
「樺樹窩棚。」根生怯怯地應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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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樂叔聽完,沒再吭聲,臉上隱隱掠過一絲失望。
屋裡安靜了好一陣。
「那棵樹呢?你爺爺後來有沒有再去過那裡?」火頭小道問。
根生搖了搖頭:「俺爺說,他這輩子再沒去過那片林子。這些都是他臨死前跟俺爹說的,也沒多說,就一個勁的說那棵樹邪性的狠,旁的,他也沒多說了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姜老先生:「大人,俺知道的就這些了,俺全說了。」
姜老先生點了點頭,沒說話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扶搖看了根生一眼,也沒再問。
「行。」姜老先生放下茶碗,「明天你帶我們進山,先到你老家屯子,再按照你爺留下的大致方位帶我們去。」
根生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,最後點了點頭,退出了屋子。
根生剛退出去不久,門被推開了。那個絡腮鬍子的漢子端著個木托盤進來,上頭擱著一盆燉肉、一盆棒子麵餅子、一碟鹹菜,還有一罈子白干。
「俺們山場子沒啥好東西,都是些粗食,別嫌棄。」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。
我們道了謝,就開始坐下吃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