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衣人那邊也沒討到便宜,死傷過半,只剩下六七個人簇擁著那首領,正往林子邊緣且戰且退。就在這時,月光下的潭水忽然起了變化。
先是水面泛起一層薄薄的白霧,貼著水面緩緩鋪開。眾人都不自覺地停了動作,連那黑衣人首領也眯起眼朝潭心望去。霧氣越來越濃,翻湧滾動著,潭水上方的夜空中竟赫然現出層層疊疊的群山,遠山如黛,一座接一座,綿延不絕,仿佛從天上長出來的一般,月光照著,輪廓分明。
其中一座山頭之上,隱隱約約有個突起的影子直指天際,看著像一棵巨樹。
「老蚌吐月!海市……是海市!」那個被我拉回來的珠丁喊道,一臉驚恐。眾人看到這奇異的景象也都紛紛停了手,怔怔望著那佇立在雲端的山影。
「海市蜃樓?那不是該在海邊才有嗎?」我低聲嘀咕了一句。
「海市蜃景,相傳是深海大湖中的老蚌,月圓之夜浮上水面,對月吐納。它一口精氣噴上天,便幻化出樓台山川。這種老蚌體內凝著一顆蜃珠,珠中藏著一方天地的氣象,吐出來便是幻景。」扶搖抬頭望著眼前夜空中的景象說道。
「蜃珠?」我心中一動,想到了火頭小道拿上來的那顆黑色的珠子,不對啊,即使按扶搖剛才說的,那蜃珠也被小川子取了啊,難道,這潭裡還有另外一隻老蚌?一公一母?
我正暗自胡亂揣度間,只見姜山野大步向前,死死盯著那虛幻的山影,像是在辨認什麼。而那個被他稱作陰祀薩滿的烏勒本,剛才被我扔到一旁後,一直躺在地上沒動靜,此時卻掙扎著站起來,嘴裡喃喃念叨著:「神樹……神樹……」竟一步步朝水潭走去。我們都盯著那海市奇景,沒人留意他,直到聽見「撲通」一聲--那烏勒本已經跳入水中,朝潭心撲騰著游去。
這一聲打斷了眾人的愣怔。我正想過去拉住那烏勒本,卻聽到黑衣人那傳來動靜,黑衣人首領見占不到便宜,帶著殘存的幾人往林子裡撤,臨走還不忘朝地上躺著的珠丁補了幾刀。
我當下大怒,幾步衝過去從火頭小道手裡奪過火槍,拔腿就追。連沖數步,估摸著距離差不多了,抬槍便朝他後背轟去。那人身子一震,踉蹌著險些栽倒,被旁邊兩人架著跌跌撞撞竄進了林子。我血氣翻湧正要繼續追,腳下卻一軟,身子往前一傾--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,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。
「窮寇莫追。」是扶搖。
我喘著粗氣站穩了。那毒酒對我似乎影響不大,毒性退得比預想中快得多,可方才一通廝殺下來,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,一陣陣地發虛。
回到水邊營地,眾人還在收拾殘局。六個珠丁只剩下刀疤臉和一個叫柱子的年輕人還活著,伐木丁這邊也只余根生和絡腮鬍子了。我們草草清理,把遇害的幾人在小川子墳旁挖坑埋了。那個叫烏勒本的薩滿自己游進了潭裡,撲騰了幾下,撲通幾下沒了動靜。
剩下的人圍坐在帳篷邊,姜山野已經給小葛瑞他們施了針,症狀總算減輕了不少。
「你倆早就看出那老頭有問題,也不提前跟我們通個氣?」火頭小道衝著扶搖和姜山野問道。
「你們不也一樣麼?」扶搖不輕不重地頂了回來。
「我們是覺得那老頭不對勁。」我接過話,「連小川子叫什麼都說錯了,還非咬定是口音的問題,說我們聽岔了。小川子墳頭木牌上刻得明明白白是個『川』字,不是『春』字。另外,他哥說過他們到這兒時連小川子在內只剩下七個人,可咱們剛到那會兒,營地里分明有九個。」火頭小道在旁邊點頭附和。
「所以……」扶搖正要接話。
「所以我們懷疑那老頭和他身邊那人根本就不是珠丁。」我打斷她,「但也僅止於懷疑,沒料到他們會在酒里做手腳。我也喝了,不過這毒酒對我似乎沒什麼用。」
「沒什麼用?」扶搖一臉驚訝。
「可能我平時不怎么喝酒,喝得也少吧。」我隨口敷衍了一句。
姜老頭拉過我的手,搭到我手腕上給我試了試脈,然後抬頭看著我:「確實是中了毒,不過...好像很快就被消解了。」他盯著我,有點不可思議的樣子,我被看的不好意思,情急之下說道:「我要是知道他們下毒,會讓小葛瑞和老樂叔冒險喝嗎?」
扶搖沒再追問我,轉而看向火頭小道:「你呢?」火頭小道當下一縮脖子,「那毒酒,那毒酒可能對我也沒啥用吧。」這小子目光躲閃,顯然是說謊了,我們都沒說話,一直盯著他看。這小子終歸是扛不住了,縮著脖子嘟囔道:「行行行,我說還不行嗎……」
他從道髻上拔下一根簪子,是他那根稀罕的不行的墨玉簪子,那簪子通體烏黑,隱約泛著青光,尾端刻著幾道古拙圓潤的線條,像是符文。
「這是我家裡傳下來的寶貝。」他把簪子攥在手心,拇指在頭上按了一下,只聽「咔」一聲輕響,簪頭彈開一小截,露出裡面中空的暗槽,槽中嵌著幾顆米粒大小的墨色丹丸,散發著淡淡的藥氣。
這墨玉簪子我們上次挑赤血蟾衣的時候我跟他借用過,當時這傢伙還扭扭捏捏不想讓我用,生怕給他弄壞了,當時只覺得這簪子入手沉甸甸的,渾然一體,古樸素雅,沒想到上面居然還有機關。
「我發現中毒的時候已經來不及給你們解了。」這傢伙又辯解道。
「你倆呢?」我對著姜山野和扶搖問道,「這酒我們壓根就沒喝。」扶搖一臉鄙夷的看著我,「這荒山野嶺陌生人遞來的酒,你也敢喝?」
「還有呢?」我繼續問道。
「還有什麼?」扶搖反問道。
「從進了這山林子我們就被人追殺,又是什麼山跳子,又是什麼薩滿,都到現在了,是不是有些事情該跟我們說清楚了!」我盯著姜山野和扶搖。
「也沒啥可隱瞞的,不過是些朝廷內部的爭鬥罷了!」姜山野說話了,見我無動於衷,還在盯著他,他也只好繼續說道:「傳說這不老樹,藏著長生不死的秘密,你知道的,歷朝歷代,總是有人想永享榮華..」他頓了頓。
「那這一直追殺我們的納蘭家是怎麼回事?」我繼續追問。
「納蘭家是這地界的一方豪族,他們家先祖在百年前就曾執掌打牲烏拉衙門,這關東山是龍興之地,被封禁百年,這百年間納蘭家族一直居於此地,為皇家採辦貢品,家祚連綿百年不衰,至於此次追殺我們,原因無非有二,一為搶功,在朝中那位面前邀功,以扭轉家族近些年來的頹勢;二來可能這大山中,或者這不老樹,藏著他們家族不想讓我們知道的秘密。」扶搖說道。
「朝中有人傳言,這納蘭家世居關東山,是守護著某些秘密,可能與我們此行有關!」姜老頭沉吟一句,也像是在思索。
「我們此次進關東山,行程嚴格保密,想必有人早就給他們通風報信了。」扶搖轉過頭對姜山野說道,姜山野冷笑了一聲沒再說話。
姜山野和扶搖把情況基本說了一遍,我總感覺他們還有事情隱瞞了,但這次好歹給了我們一個大概的來龍去脈,不像之前,我們一直被牽著鼻子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