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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 幻境

2026-09-25 12:00:34 作者: 朕虞

  「這是什麼石頭?」火頭小道蹲在那塊黑石旁邊,用手敲了幾下,發出「叮叮」的脆響,聲音清亮,不像敲在普通石頭上。

  「這玩意兒,聽這聲音怎麼像敲碗似的?」他皺著眉頭,翻過手背又叩了兩下。老樂叔也蹲下來湊近了看。石頭通體烏黑,黑得發亮,裡面像是含著細細的光點,陽光一照,隱隱透出一層幽藍的光暈。我伸手摸了一下凹坑內壁,指尖滑過,光溜溜的,冰涼刺骨。

  「黑曜石。」一旁的姜老頭開了口,「老輩人叫它『龍晶』,傳說是地火上涌燒化石頭所得。」

  「地火所化之石為巢……如果這石頭真是個鳥巢,鳳凰涅槃,浴火重生——難不成這是個鳳凰窩?」火頭小道盯著那塊黑曜石,忽然冒出這麼一句。

  「鳳棲梧桐,那也該落在梧桐樹上,也不該是桑樹啊!」我搖了搖頭。

  我們正圍著那塊黑曜石議論紛紛,我忽然被石面上隱隱浮現的條紋吸引住了。那花紋歪歪扭扭,曲曲繞繞,我一盯著它,便覺得一陣恍惚。石中的紋路竟開始變幻顏色,仿佛活了過來,扭動著向前遊走。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著那紋路,整個人像被什麼力量拽著,便覺一陣眩暈,腦子裡嗡的一下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耳邊鳴響。

  我心想,壞了,怕是昨晚被那山魈拖拽著撞到腦袋,當時磕了個大包,這會兒八成是後勁上來了。我想伸手扶住旁邊的樹,可手抬到一半,眼前便黑了下去,一時間,天旋地轉,眼前發黑。

  等我再睜開眼,四周的景象已全然不同。

  那三棵枯死的粗大桑樹,此刻竟枝繁葉茂,鬱鬱蔥蔥,遮天蔽日。我扭頭四顧,火頭小道、小葛瑞他們全都不見了,偌大的林子裡只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。我心想這怎麼回事,剛才還在石頭邊上,怎麼一眨眼人都沒了?莫不是頭暈得厲害,自己走岔了路?

  我正要出聲喊他們,卻忽然瞧見林子深處走來一群人。他們身披獸皮,頭上插著五顏六色的羽毛,腳步齊整,神色肅穆。我心頭一緊,趕緊閃身躲進旁邊一棵桑樹的樹洞裡,縮著身子,大氣不敢出。

  那群人走到三棵桑樹前,領頭的一個人渾身掛滿鮮艷的骨飾和彩羽,臉上戴著一隻鳥首面具,只露出兩隻黑洞洞的眼孔。他高舉雙臂,口中念念有詞,身後的人便齊刷刷跪倒,朝著三棵桑樹叩首。他們叩拜的姿勢極講究--先拱手齊眉,雙手抱拳,左手壓右手,高舉過頂,再俯身以額觸地,額頭貼著泥土停上一息,才緩緩直起身來,如此反覆。

  每個人臉上都塗著黑紅相間的紋路,在幽暗的光線里看著格外醒目。人群分作三列,正對著三棵桑樹,列隊整齊,中間一列多是老人,兩側則是壯年男女。他們身後還站著幾個半大的孩子,手裡捧著用草繩紮成的束束青桑葉,肅立不動。

  我躲在樹洞裡,透過縫隙往外瞧。只見那領頭人從懷中掏出一塊碧綠色的玉石,高高舉起,對著桑樹上方一陣揮舞。那玉石通體透亮,隱隱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,像是含著一汪水。他每揮一下,跪伏的人便齊聲呼喝--我雖聽不見聲音,卻能看見他們脖頸上的青筋繃緊,嘴巴一張一合,脖子上的骨飾隨動作嘩嘩作響,那整齊劃一的節奏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
  幾個壯年男子膝行上前,雙手捧起地上的泥土,緩緩撒在自己頭頂,灰白的土粉落了一頭一臉,他們卻渾然不覺,只是閉著眼,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什麼。又有幾個婦人從腰間解下用獸骨磨成的細管,吹出一種無聲的調子,指法靈動,動作虔誠,像是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說話。更加詭異的是,他們這一連串的動作,我卻一點聲音都聽不到,那景像是一場無聲的皮影戲,詭異至極。

  領頭人忽然停下,轉身面朝人群,伸手指向三棵桑樹中的一棵。幾個健壯的婦人爬起來,走到那棵桑樹前,伸手探進樹洞--正是我藏身的這棵樹!

  我嚇得魂飛魄散,可她們好像完全看不見我,徑直從我藏身的樹洞裡掏出一個嬰兒。我當下大驚--方才躲進來的時候,樹洞裡明明空蕩蕩的,哪來的嬰兒?

  那嬰兒身上裹著白色樹皮做成的襁褓,烏黑髮亮的胎髮貼著額頭,不哭不鬧。我看向那嬰兒,恍惚間有股說不上來的熟悉感湧上來。那嬰兒也看向我,嘴角竟像是微微翹了一下。

  領頭人接過嬰兒,向著桑樹上方的天空高高舉起。人群頓時沸騰,歡呼雀躍,將身上的骨飾彩羽紛紛摘下,堆在嬰兒腳下。

  我正詫異間,忽然覺得頭頂有一道目光壓下來,沉甸甸的,像一塊石頭壓在脊樑上。我悄悄抬起頭,朝那三棵桑樹的上方望去——

  這一望,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。

  一個人正懸在半空,冷冷地盯著我。說是「人」,是因為它長著一顆人的腦袋,五官分明,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可那脖子以下,竟是一具鳥的身子——灰褐色的羽毛,微微張開的翅膀,一雙鳥爪緊緊扣著桑樹的枝幹。


  那人首鳥身的怪物就那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,似笑非笑。它緩緩抬起頭,目光從我身上移開,落在那被舉起的嬰兒身上。

  我忽然明白了--那空桑里出生的嬰兒,是被它選中的人。

  我正出神,那怪物又猛地轉過頭來,一雙冰冷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,那雙眼睛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深,像是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歲月,落在了我身上。它微微偏了偏頭,那似笑非笑的嘴角又翹了幾分,隨即緩緩朝我探下頭來,那表情像是在故意逗弄我,又像是在辨認什麼。

  那嬰兒還在半空中被高高舉著,不哭不鬧。可就在怪物朝我探下頭來的那一剎,那嬰兒忽然也轉過頭來,一雙黑亮的眼睛越過人群,越過三棵桑樹的枝幹,穿過整個無聲的祭祀場面,直直地看向我所在的方向。兩道目光,一高一低,同時落在我身上。

  我驚得魂飛魄散,拼命想從樹洞裡掙扎出來,可四肢像被什麼死死按住,半點也動彈不得。喉嚨里也發不出聲音,只能瞪著兩眼,眼睜睜看著那怪物越來越近,那張人臉在我眼前一寸寸放大...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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