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搖最先回過神來。她繞著石柱走了半圈,忽然停住,伸手在柱身上摸索了片刻,轉頭朝我們低聲喊了一句:「這裡開了!」
眾人圍過去。石柱朝向火頭小道和小葛瑞方才轉動的那盞燈台的一面,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窄窄的縫隙,勉強能容一人側身擠進去。縫隙里透出幽幽的涼風,帶著一股石頭特有的清冷氣息。
「有石階。」扶搖探進身去看了一下,回頭說,「是往上走的。」
火頭小道探頭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涼氣:「柱子裡頭是空的?」
小葛瑞沒吭聲,側身擠了進去。眾人魚貫跟上,我跟火頭小道走在最後。剛要進去,我又回頭看了那尊石像一眼--石像手中的玉圭已經轉回了原位,底座上那四隻鳥紋安安靜靜,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可讓我心頭一緊的是,石像的右手不再是我們剛進來時那樣水平指向石柱--此刻手指上抬,正正地指向穹頂。
我心中一驚,難道他在為我們指路?來不及多想,我朝他深深作了一揖,轉身鑽進了裂縫。火頭小道在我後面磨磨蹭蹭不知在幹什麼,最後才跟了上來。
石階很窄,每一級都鑿得規規矩矩,盤旋著向上。石壁上同樣刻滿了鳥紋,石洞中燈台的火光透過石柱上的一些孔洞,映在那些紋路上,影影綽綽的,仿佛有無數隻鳥在跟隨著我們的腳步一路向上。石階很陡,走了不知多少級,直到雙腿發軟,頭頂透出微弱的天光--那是真正的日光。
最後一級石階踩實,我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山崖頂上。此時清晨的朝陽正從東方山脊後升起,光芒柔和地灑下來,帶著初冬清晨特有的清冷之氣。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,吹在臉上涼颼颼的,倒讓人精神一振。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腳下的石頭--實實在在的山頂,不是幻覺。
我們站在山頂,正好和太陽一起升起來了。
那一瞬間,我忽然想起了姜老頭的話--傳說太陽落山後會化作雕鴞,由三足龜背負著,自西向東,送到東方的扶桑神樹腳下,然後在那裡重新升起,變成第二天清晨的太陽。
我揉了揉眼睛,好一會兒才適應外頭的日光。「這都第二天早上了?」我眯著眼朝東邊望去,一輪初升的太陽紅彤彤地掛在山頭上,看著有些不真切。
那石柱里的石階又陡又窄,眾人一口氣爬上來,個個都氣喘吁吁。老樂叔臉色有些發白,小葛瑞趕緊掏出水壺遞過去。
眾人在山崖上找了塊平坦的石頭歇息。我跟火頭小道往前面去探路,走出幾十步,火頭小道湊過來,壓低了聲音:「你有沒有覺得不對勁?」
「怎麼了?」我轉頭看他。
「你有沒有覺得,時間過得太快了些?」他眉頭擰著,一臉狐疑。
經他這麼一說,我心裡也犯起了嘀咕。從進影子廟到這會兒爬出來,這段時間過得屬實有些快了點。「興許是影子廟洞裡光線暗,黑咕隆咚的,沒了時間概念。」我隨口應了一句,心裡卻也不大踏實。
我們從石柱里爬上來後,落腳的地方是山崖頂部的一處空地。一側是萬丈深崖,雲霧繚繞,看不見底。我和火頭小道沒敢往那邊走,轉身鑽進了另一側的林子。
林子不密,但巨石橫七豎八地臥著,得繞著走。往下走了沒幾步,忽然聽見轟隆隆的悶響——是水聲,像悶雷似的從前面灌過來。林子太密,一時看不清到底什麼情況,可光聽那動靜,就知道水勢小不了。
我倆循著聲音往前走,那響聲越來越大。轉過一塊巨石,眼前豁然開朗--前方高高的山崖上,一道瀑布正垂掛在那裡,如白練懸空,從崖頂直墜而下,落差少說也有幾十丈。水流砸在崖底的亂石上,激起漫天水霧,迷迷濛蒙,晨光穿過霧靄,浮起一彎淺淺的彩虹。河面白浪翻滾,從我們腳下的山腳奔涌而過,轟隆作響,一路向下游衝去。
「你看那上面是什麼?」火頭小道指著瀑布上方的位置。
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,瀑布正前方的空中,隱約橫著一座吊橋,晃晃悠悠的,將兩岸連在一起。我們所處的位置有點低,看不清吊橋對岸是什麼光景,只覺得那橋懸在瀑布上面,像是掛在半空里。
我倆回到剛才的那片林子,遠遠的招呼扶搖他們過來,我倆把剛才見到的情形跟眾人說了一遍,聽到「吊橋」和「瀑布」四個字,姜老頭一下來了精神,他把根生喊到跟前。
「你再把你爺當年見到神樹的情形說一遍,」姜老頭盯著他,「是不是有吊橋和瀑布?」
根生自打被山魈迷了,後面醒來差點嚇個半死,又經過這一路的折騰,臉色灰白,像病了一場似的,被姜老頭這麼一問,他怔了怔,半晌才啞著嗓子說:「俺爺講,他們經過一個藤橋,橋旁邊有個很大的瀑布,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山澗……」
聽根生說完,我們趕忙來到我們看到吊橋的位置,眾人遠遠望向那高懸空中的吊橋。「應該就是這兒了!」姜老頭盯著那橋看了片刻,丟下一句話,腳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,徑直朝吊橋方向走去。
我注意到扶搖走在後面,目光卻一直落在隊伍中間的老菸葉身上。我湊過去,用下巴朝老菸葉的方向努了努,低聲問:「怎麼了?有問題?」
扶搖放慢步子,跟前面隊伍稍稍拉開點距離,才壓低聲音說:「老菸葉應該來過這裡。剛才根生說他爺看見神樹的情形時,老菸葉明顯愣了一下,看根生的眼神也變了。」我微微點頭,沒再說什麼,心裡卻留了意。
吊橋不在我們這座山頭上,而是懸在前面一座更高的山頭與對面崖壁之間。兩山隔著深澗相望,澗底水聲隆隆,霧氣蒸騰。我們得先攀上前面那座更高的山頭,才能走到吊橋跟前。
山里沒有路,只能順著山脊往高處爬。腳下的碎石和腐葉滑溜溜的,踩一步陷半步,稍不留神就是一個趔趄。大奎和小武走在前面開路,手裡攥著砍刀,劈開橫七豎八的藤蔓和灌木。根生病懨懨的,順子和六喜一邊一個架著他,走得跌跌撞撞。
越往上走林子越密,陽光從樹冠縫隙漏下來,碎成一片一片的白,落在青苔上,幽幽的。空氣濕悶,混著腐葉和松脂的氣味,汗把衣裳浸透了,貼在身上,又黏又癢。火頭小道喘著粗氣,扶著膝蓋歇了一會兒,抬眼望了望還看不到頭的山坡,罵了一句:「這破地方,連條人走的路都沒有。」
老樂叔叼著菸袋,沒吭聲。他眯著眼看了看頭頂的天色,又瞅了瞅前面的山勢,慢悠悠地說:「快了,爬上這道梁子就能瞅見了。」
沒人接話。大伙兒咬著牙繼續往上爬,腳下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