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這星祭大陣，到底該怎麼啟動？」我對著沉浸其中的姜老頭說道。他這說了半天，也沒說到關鍵點上。
「等天黑。」姜老頭說道，隨即又低頭看向壁畫。
「按這壁畫上畫的，要等天上北斗七星出現，在七座祭壇點起篝火。」火頭小道接道。
「那就等吧。」我們幾人往回走，見到老樂叔他們，招呼眾人把手裡的乾糧分著吃了，補充體力，原地休息等天黑。這地方有些古怪，安靜得很——自從進了影子廟，過了藤橋走到這邊，一路上沒聽到任何活物的叫聲，連聲蟲鳴都沒有。更別提打野物了。眾人把所剩無幾的吃食分了分，稍微墊了一口，三三兩兩地坐在地上歇息。
「你說那水潭裡會不會有魚？」火頭小道顯然沒吃飽，指著東南邊那處水潭問道。小葛瑞一聽，頓時來勁了：「走，去看看！」
「有啥魚，老實待著吧。」我看了倆人一眼，沒動彈。
「你說這會兒要是有條香噴噴、外焦里嫩的烤魚擺在眼前……」火頭小道越說越餓，忍不住起身往水潭邊走，小葛瑞也趕忙跟上，還喊上了寶根和柱子——他倆是珠丁，常年在水上討生活，對水裡的東西門兒清。姜老頭看了他們幾人一眼，沒說什麼。
一會兒幾個人回來了，看樣子毛都沒撈著。「寶根哥說水太清了，不會有魚。」小葛瑞悻悻地說道。
「這潭子中間挺深的。」寶根在旁邊說道，一臉疑惑，「水冰涼冰涼的，冷得扎手，水下有暗流，看樣子像是活水。怪的是，沒看到有水流進來——那瀑布那麼大的出水量，哪來的水呢？」
「這麼高的山上還有泉眼？」寶根嘟囔了一句。
「關東山的老林子裡，山頂有泉眼不算稀奇。不過大多數泉眼走的是石頭縫。」老樂叔說道。
「如果此前的猜測沒錯，此處應該也是龍脈結穴之地。」火頭小道說道。聽到他這話，我想起此前在碰到寶根他們幾個珠丁的那個水潭處，看到海市中出現巨樹的景象之後，猜測不老樹位置時，火頭小道按當時水潭所在之地的龍脈走向，判斷不老樹應處在北龍龍脈走勢上的某處結穴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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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龍自西而來，至此結穴，地脈精氣上涌，化為暗河，遇龍脈盛處便破土而出，聚而為潭，溢而為瀑。水不見來處，正如神龍見首不見尾——好一個藏風聚氣、靈水歸堂的格局。
眾人無言，不知不覺間天色漸暗。姜老頭抬頭望了望天光，隨後吩咐小武、順子、六喜、寶根、柱子、大奎、根生七人分別登上七座祭壇，等他號令，同時點燃祭壇石柱上的火盆。七人應聲朝祭壇走去。
老樂叔見根生兩眼發直，精神萎靡，怕出岔子，便指了指他：「我替根生去吧。這孩子一路受了驚嚇，還沒緩過來。」
「那我跟你去。」小葛瑞忙道。
「不必。」老樂叔擺了擺手，「這幾座祭壇方才靈胎他們都上去過，沒什麼問題。倒是神樹那邊，現在還不知道什麼情況。你跟靈胎、火頭幾個當心那邊才是正理。」
我們幾人都覺得不妥，這地方處處透著詭異，不太放心讓他去，畢竟老樂叔上了年紀，可老樂叔是個執拗性子，勸不動。正在僵持，姜老頭抬手朝「天樞壇」一指，讓老樂叔去那座——那是離神樹最近的一座。我看了看，相距不遠，隨時能照應，心裡稍稍踏實了些。
眾人正要分頭往祭壇和神樹那邊走，猛然間，那嬰兒啼哭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，尖細刺耳，讓人頭皮一陣發麻。姜老頭朝眾人擺擺手，示意大家繼續走。那聲音雖依舊找不見來處，讓人心裡發毛，但比頭一回聽到時，眾人已少了些驚惶。
老樂叔他們七人分別走向七座祭壇，我們其餘幾人朝雄常神樹走去。地勢開始慢慢抬升，越往樹下走，越覺得這棵巨樹大得離譜。樹身灰白色，差不多有十幾丈高，樹冠遮天蔽日，一大半已經乾枯，另外一小半卻依然青翠。樹皮呈灰白色，布滿了細密的縱向紋路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是長出的結痂。我心中駭然——難道姜老頭說的取樹衣的傳說是真的？
此前在祭壇那已然看到了這巨樹之大，此刻站在樹下，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股震撼。一股莫名的敬畏與威壓從心底湧出，感覺這不像是這世間該有之物。
「神樹，神樹，這就是俺爺說的那棵神樹……」根生抬著頭看著眼前的巨樹，突然喊了起來。旁邊的老菸葉也直勾勾地看向神樹，聽到根生的嘟囔聲，突然間像是想起了什麼，猛地轉頭，瞪著根生，一把抓住有些激動得語無倫次的根生：「你爺啥時候來過？你爺叫什麼？」老菸葉抓住根生一陣搖晃。
「哎，別激動。」我趕忙拉開老菸葉。
「你們看！」正在這時，小葛瑞指著前方巨樹喊道，我們順著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，隱隱看到樹下有幾級向上的台階，直直延伸到樹幹，像是有什麼東西，只是此時天色已暗，看不清楚。
「主祭台。」姜老頭看著前方說道，隨即帶著我們幾人朝那快步走去。走到近處，那台階的盡頭是個半開放的石室，跟整棵大樹融為一體，裡面有一個長長的黑色石台，旁邊還有一些像是青銅的雕塑。我們沿著台階拾階而上，來到巨樹腳下，點起松明子。湊近了看，黑色石台泛著溫潤的光澤，我嚇了一跳——這石台材質應該跟桑林中讓我陷入幻境的黑色石巢一樣。我趕忙轉過眼去，不敢盯著那黑色石台看，生怕又被拉入幻覺。扭過臉來，看到石台正前方地板上有些圓圓的凹陷小坑，像是被踩出來的，不規則地排列在石台旁邊的地面上。
黑色石台台面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白色雄鷹石雕，作展翅高飛狀，兩個翅膀正好把黑色石台包裹起來，鳥喙揚起，鳥背處有個金色的圓盤。「海東青？」小葛瑞也看到了那隻大鳥。
「這跟咱們在祭壇上看到的那隻大鳥是不是挺像的？」聽到小葛瑞開口，火頭小道看著那隻青銅鳥問我。我點點頭。小葛瑞看著我倆，說道：「你們之前看到過？這好像是被關東人稱作神鳥的海東青！這玩意兒可真漂亮！」他此前沒跟我們上過祭壇，不知道我們說的壁畫上的鳥是什麼。
小武站在樹下那座半開放的祭台上，指著東邊喊道：「那邊好像有個水塘！」我借著月光望過去，東邊確實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。說水塘有些大了——水面不過一丈見方，圓溜溜的，四周圍著雕花的石欄，看著倒像一口大水井。
不過也沒人在意那個小水塘。姜老頭圍著石台走了一圈，又抬頭看了看夜空，對著我們說道：「開始吧。」他說完，對著七座祭壇揮舞了一下手中的火把。此刻我們站在神樹下，南面的景象盡收眼底。不多時，七座祭壇陸陸續續亮起了火光，勾勒出一個北斗七星的輪廓。這幾天天氣晴好，此時天上星光璀璨，可以清晰地看到北斗七星排列，與這七座祭壇遙相呼應。
這時，姜老頭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扁薄長條狀像刀一樣的東西，看材質應該是玉石，隱約看到上面刻畫著一隻蓄力沖天的雄鷹紋飾，栩栩如生。「牙璋？鷹紋墨玉牙璋！」火頭小道湊到我旁邊，看著姜老頭手裡的這個東西，低聲說道，「這玩意兒是王權禮器！這老頭手裡好東西真不少。」我微微點了點頭，沒作聲。
姜老頭讓我們遠遠退到他身後，他一人走到前面，面向黑色石台。只見他整了整衣袍，從袖中摸出那柄鷹紋墨玉牙璋，雙手捧定。他垂下眼帘，沉默片刻，忽然抬起右腳，以一種極緩又極穩的節奏，向前踏出一步。落腳時腳尖先著地，腳跟隨後緩緩落下，無聲無息，仿佛怕驚動什麼。第二步跨向左前方，身形微側，袍角輕輕擺動。第三步又折向右，步履交錯，看似凌亂，可每一步都剛好踏在了石台下面地板上的那些凹陷的圓形小坑中。他在石台前走了一圈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節奏——三步一轉，五步一頓，腳下的路線勾勒出一個既非方、亦非圓的圖形，倒像是北斗七星的路線。
每踏一步，他口中便念念有詞，聲音低得聽不真切，只有尾音拖得長長的，在石柱間迴蕩。走到第九步時，他猛地停住，雙手將手裡的鷹紋墨玉牙璋高高舉過頭頂，仰望蒼穹，一臉莊嚴肅穆。北斗七星正懸頭頂，星光灑在牙璋上，泛起一層幽幽的冷光。
他緩緩跪下去，額頭觸地，伏在地上紋絲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