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片刻,目光又移回姜老頭身上,不再客套,開門見山:「先生此行,想必是見到了想見的東西。」
姜老頭沒有立刻回答,低頭看著灶膛里的火,灰燼在火苗邊緣慢慢變白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,聲音不高不低:「明知我是身負皇命來這關東山探查不老樹,卻敢三番五次出手阻攔,甚至要置我於死地。如今你本尊親臨,這納蘭家守護了幾百年的秘密,當真如此重要,重要到讓你鋌而走險,公然對抗皇命?」
「先生誤會了。」納蘭察微微欠身,「阻攔先生進山是真,可憑我那點手段,哪敢對先生不利。此前不過是……想讓先生知難而退。」
「知難而退?我姜山野何時做過知難而退的事?」姜老頭語氣平淡,面帶笑意。
納蘭察也笑了笑,隨後嘆了口氣:「是啊,可學生實在是別無他法了!」這傢伙倒是一直以姜老頭的學生自居,看樣子對姜老頭是打心底里佩服的。
「這是為何?」姜老頭問道。
納蘭察沉默片刻,才低聲開口:「這些年朝局動盪,奸臣當道。有人為投上所好,故意散布不老樹的傳言。我雖不知那些人究竟打的什麼主意,可於我納蘭家來說,無論結果如何,最終都會引禍到我納蘭家頭上。」他頓了頓,轉而問道,「近些年朝堂上流言四起,有人說不老樹藏著轉生的秘密,也有人說不老樹藏著長生之法。不知此次先生前來,是要找轉生的秘密,還是長生之法?」
姜老頭笑了笑,倒也沒藏著掖著:「他們說的是以不老樹樹衣入葬,行『紫薇歸淵』秘法,可轉世為帝。」
「都是無稽之談!」納蘭察的聲音沉了下去,像是把壓了很久的話終於攤開了,「我納蘭家世代鎮守關東山三百年,自然是知道,哪有什麼長生或轉生之法。上面那位心心念念的長生或轉生之法,也定然是尋而未得。但我怕的是,以先生的手段,真若使得神樹現世,那位便會更加堅信那些無稽之談。即便這次沒有尋得這轉生或長生之法,她豈會善罷甘休?而我納蘭家守著關東山幾百年,這取禍的差事,自然會落在我納蘭家頭上。無論如何,與我納蘭家都是取禍之道!」
他說到最後,語氣沉了下去。火光照在他臉上,稜角分明的線條被明暗勾勒得格外鋒利,可那鋒利底下,像是壓著幾分力不從心的疲態。
姜老頭沒有接話,目光落在他臉上,像是要從他那些話里挑出幾分真假。
「所以,」姜老頭緩緩開口,「你早就知道不老樹存在。」
納蘭察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否認,也沒有立刻回答。爐火在兩人之間的沉默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「聖帝代立……」姜老頭一字一頓,目光定定地看著納蘭察。
「……於此取衣。」納蘭察面露驚疑,卻也低聲接上了後半句。他深吸一口氣,才繼續說下去,「可這不過是傳說。自我納蘭家知曉這個秘密以來,神樹就從未生過樹衣。但如果這傳說廣為天下知,那豈不是等於說我朝從無仁德聖君?等於說我朝得位不正?」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像是連自己都不敢把這話說完整,「所以自本朝初立,我納蘭一門奉聖祖仁皇帝之命守護的,就是這個秘密——神樹絕不可為天下知。只可惜,如今這位對此全然不知,只知為使自己永享富貴,不惜代價尋訪長生或那轉生之法,哪還管我族宗社廟堂……」
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,在他低垂的目光里投下一個極短的倒影,像是連火光也跟著沉了沉。
我開始覺得納蘭察說的那些話有幾分道理,可總又覺得有些不對勁——難道他們納蘭家守護的就只是那句「聖帝代立,於此取衣」的傳說?便沒多想,隨口問道:「所以,這棵由海上來客種下的神樹必須要被隱藏?那你們為什麼不毀掉它,這不就一了百了嗎?」
他原本沉靜的目光在聽到「海上來客」四個字時陡然鋒利起來,像是刀身上掠過一道光,銳利而警覺,連帶著身體都微微前傾了一寸,仿佛被什麼觸動了深處的弦。他盯著我,像是在我臉上重新辨認什麼。我沒有再開口,他也沒有移開目光,兩人之間被那道無聲的目光拉著,繃出一根看不見的線。屋裡安靜得只剩下灶膛里燃燒的聲音,空氣仿佛被抽走了一瞬。
「神樹乃我族聖物!事關我族氣運,我納蘭家世代守護於此,就是不讓任何人進入神樹秘境。就連我納蘭家,幾百年來也從未進入過!」納蘭察面色冷酷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「你納蘭家幾百年來也未曾進入過這神樹秘境?」扶搖面帶狐疑,轉而又說道,「你這麼說我倒是有些相信。你讓那陰祀薩滿烏勒本用迷藥控制住我們,也是想從我們口中探查如何進入這神樹秘境吧?」
納蘭察聽扶搖這麼說,先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,開口道:「不愧是董淵公的女兒,先生的高徒。」而後又略作沉思,最後像是下定了某些決心,「我納蘭家在此守護神樹秘境幾百年,雖不曾進入,卻自有一套感應秘境的法子。」他頓了頓,神色有些黯然,「而最近我們得到的感應是——神樹將要衰亡。我納蘭一脈,奉旨守護神樹秘境,所以,我們才想進入秘境,一探究竟。」
「一方面不想神樹現世為外人知,另一方面自己卻要千方百計進入秘境,也真是難為你們家了。」我笑了笑。
納蘭察沒有開口,場面一時陷入沉默。姜老頭適時開口,語氣平得像一面不動的水:「歷朝歷代的君王,都自認是上承天命的聖人,以天子自居。神樹的傳說事關江山社稷,確實值得被守護。」
姜老頭說完這話,剛才那緊張的氣氛被化解了一些。納蘭察的目光緩緩移開,重新斂回眼底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重新坐正了身子,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灶膛里的火又跳了一下,火光在他臉上晃過,那條稜角分明的輪廓明滅了一瞬,隨即又沉入柔和的光影里。
爐火繼續燒著,一切都恢復了剛才的模樣。可我知道,那一瞬間裡,有些東西已經被我看在了眼裡——顯然,納蘭家想隱藏的可不止神樹本身。剛才納蘭察對我說的「海上來客」更加敏感。就在他以為姜老頭就此打了圓場時,卻聽到姜老頭慢悠悠地開口了:「可你們卻違背了祖宗的誓言!」
此話一出,納蘭察的目光驟然一收,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暗處擊中了。他先是愣了一下,片刻之後,那愣怔慢慢化成了警覺。姜老頭依舊面帶笑意,仿佛成竹在胸,話鋒一轉:「放心,既然這其中的利害關係,納蘭家主都已向老夫開誠布公了,老夫自然也不會給自己找麻煩。關東山里沒有不老樹,也沒有什麼長生之法。」姜老頭笑了笑,對著面前的納蘭察說道。
納蘭察冷峻的臉上先是陰晴不定,繼而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麼,會心一笑,然後趕忙起身,深施一躬,轉身便朝屋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