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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章 不速之客

2026-10-10 10:57:44 作者: 朕虞

  幾日後,我們到達了一處獵人留在山裡的窩棚,窩棚被收拾的很利落,樑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和野蘑菇,牆角碼著半袋米和一罈子油,灶台邊的瓦罐里還擱著鹽和幾塊老薑。這個時節正是野物最肥的時候,也是獵人們進山打獵的時節,這些窩棚都被收拾的很利索,隨時都能用。

  我聽老樂叔說過,關東山的規矩,這些老林子裡的窩棚,過路的行人可以隨便進,裡面的米麵糧油也可以隨便吃隨便用,唯獨走之前得添補一些,留給下一個路過的人。這是山里人最樸素的規矩,一代一代傳下來,沒人解釋,也沒人破壞。

  這處窩棚算是比較大的了,建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,三面有樹擋著,只有南面敞開,日頭正好照進來。門前一片小小的空地,掃得乾乾淨淨,空地上立著幾根木樁,是用來剝皮和晾肉的。一條小溪從窩棚旁邊淌過,水聲細細的,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頭。初冬的林子已經落了葉,枝幹疏疏朗朗地伸向天空,枯草伏在地上,被風壓得低低的。我們到的時候已是下午,日頭開始偏西,陽光從光禿禿的樹杈間穿過,暖融融的,照在身上竟比想像中暖和。

  眾人進到窩棚里,雖然只是臨時落腳,但有了屋頂和乾燥的地面,連日的風餐露宿的疲憊都減輕了幾分。

  「今晚先用這兒的吃食。」我說,「明兒一早進林子打點野物,走的時候給人家添補上。」

  眾人散開,各自忙活起來。小葛瑞蹲在灶台前生了火,火頭小道抱了一捆乾柴進來,六喜又去旁邊林子裡砍了一些乾柴,小武和順子去溪邊提水,我在門前空地上收拾出一塊平整的地方,備著明早剝皮用,扶搖簡單收拾了一下窩棚裡面。

  火光映在窩棚的土牆上,把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鍋里的水慢慢熱起來,干辣椒和蘑菇的香氣散開,混著松木燃燒的氣味,薄薄地覆住了整間屋子。

  暮色一點一點漫上來,把林子的輪廓染成深深淺淺的暗青色。陽光斜斜地照進窩棚,在土牆上投下一道金黃的方框,框裡的浮塵緩緩飄著,像是懸在空氣中的粉末。風從屋外的樹枝間穿過,發出一陣低低的、乾爽的聲響。窩棚里暖融融的,像是把初冬的寒氣都擋在了外頭。

  一口熱粥下肚,頓時覺得肚裡暖洋洋的,有種重新回到人世間的感覺,我們在老林子裡雖然餓不著,但這些天頓頓吃肉,那也受不了,眾人狼吞虎咽,快要吃完的時候,聽到門外先是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,而後又傳來一陣陣馬的嘶鳴聲,起初我以為是進山打獵的獵幫過路,可越聽越覺得不對勁,門外好像來人不少,並且馬匹也不少,一般獵幫進山不會帶這麼多馬!

  眾人放下碗筷,各自拿起傢伙什,推開木門走到窩棚外。

  暮色已經沉了下來,林子邊緣的黑影里,站著一隊人馬,有十來號人。火把在晚風中跳動,把那片暗色照得忽明忽暗,像一條蟄伏的火龍,正緩緩朝窩棚這邊游過來。領頭那人騎著高頭大馬,身量魁梧,在火光里勾出一個沉沉的剪影。

  他身後馬背上的人個個佩刀挎弓,不動如山,卻讓我後脊背一陣發涼——這些人顯然不是來打獵的。

  我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刀柄。




  對面人群分開兩邊,一人一馬從後面緩步走出,馬上那人頭戴斗笠,壓得很低,看不清容貌,他翻身下馬,動作不急不緩,落地無聲。方才那個領頭的魁梧漢子也跟著下馬,低頭垂手,緊跟在他身後,步態恭謹,像是護衛。

  黑衣人緩步上前,走到離我們兩丈遠的地方停下來,對著姜老頭深施了一禮:「先生!」姜老頭依舊面無表情,沒有回禮!那人繼續說道:「先生駕臨關東山,也不與學生知會一聲,學生也好儘儘地主之誼!」姜老頭擺了擺手:「不敢當,你我既無師徒之名,亦無師徒之實,當年只不過是隨口指點了幾句,不必當真。白山黑水,錦繡納蘭,你納蘭家威震關東山,如今你納蘭察已貴為納蘭家家主,這先生二字,我可當不起!」。

  

  來人原來是納蘭家家主,這納蘭家先前我們聽姜老頭和扶搖提起過,是世居關東山的世家豪族,此前派了山跳子、陰祀薩滿,幾次三番阻撓我們進山尋找不老樹,差點置我們於死地,如今直接自己找上門來,還自稱姜老頭的學生。看這樣子,他們此前還是有些糾葛的。

  這納蘭察微微低頭,語氣依舊平穩:「先生當世大才,指點一二已讓晚輩受用終身,無論何時何地,在先生面前,納蘭察當執弟子之禮!」這身為納蘭家家主的納蘭察在姜老頭面前倒是挺謙卑。

  姜老頭不再跟他客套,目光掠過他身後那一片肅殺的騎影,語氣淡淡地開了口,直接說道:「所以,就用你們家的楛矢石砮來盡地主之誼嗎?」


  「先生誤會了...」納蘭察微微一頓,繼續說道,姜老頭不等他說完,朝我們這邊的窩棚揮了揮手;「那就進來說吧!」

  納蘭察抬手示意他身後的眾騎手原地待命,自己只帶了那身形魁梧的漢子來到我們這邊,進了窩棚,姜老頭指了指我,示意我跟著進去,其餘眾人守在窩棚外,我摸了摸腦袋,不明白為啥讓我進去,扶搖給我使了個眼色,我還是沒搞明白,也來不及管其他的了,跟著進了窩棚。

  進到窩棚裡面,那黑衣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張約莫四十多歲的臉,稜角分明,目光沉靜。他先看了看扶搖,說道:「當年的小丫頭,都長成大姑娘了。」

  扶搖微微頷首,算是回應。

  納蘭察看著扶搖,繼續說道:「若不是當年出了那樁奇事,令尊董淵公,遁入大山,從此杳無音訊,都虞司怎能會是現在這個樣子,當年他與先生、雷大人並稱內務府三傑,何等風骨。哪像如今——」他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,只擺擺手,「不提也罷。」

  扶搖這時開口,冷冷地說道:「據我所知,當年提供消息的,也有你納蘭家!」

  納蘭察忙擺手:「扶搖姑娘誤會了,我納蘭家當年只是被召去參與議事,箇中詳情,並非外人所能盡知。」

  扶搖沒再說話,只是冷冷笑了笑。

  我聽得雲裡霧裡,聽這個納蘭察這麼說,我這才知道,原來扶搖的父親叫董淵?可扶搖為什麼跟他父親不一個姓,而是取了這麼一個少見的名字,另外,雖然不知道她父親具體是什麼身份?但肯定也是特殊的存在,居然最後還神秘失蹤了?我心裡滿是好奇,卻也只能憋在心裡。

  姜老頭冷笑一聲:「陳年舊事,納蘭家主該不會是特意來找老朽敘舊的吧!」

  那納蘭察笑了笑,又轉頭看了我一眼,對著姜老頭說道:「這位是先生新收的徒弟?」

  姜老頭搖了搖頭:「老夫可沒那福分!以這位小哥的傳承,可不是我能教得了的,就像你,白山黑水,錦繡納蘭!老夫可高攀不起!」姜老頭話頭一轉,又繞回了納蘭家,納蘭察連忙擺手,目光卻落在我身上,比方才多了幾分掂量的意味。我雖然不明白姜老頭為啥故意抬高我的身世,還故作神秘,面對納蘭察的目光,我卻沒有避讓,微微頷首,面色如常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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