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簡單祭奠了老菸葉，老樂叔跪下磕了幾個頭，額頭磕在泥土上，悶悶地響。我和小葛瑞也跟在他身後磕了頭，其餘幾人紛紛上前祭拜。天色漸晚，此地就在「鳳喙銜珠」的地方，離我們之前建的地窨子營地不遠，便決定今晚回去那裡休整一夜，明日返程。
回到營地，一切還維持著我們半夜匆匆離開時的樣子。眾人簡單收拾了一下，吃了些白天烤剩的肉乾，連日奔波逃命，眾人都已筋疲力盡，加上老菸葉剛過世，大家心情低落，誰也沒多說話，便各自歇下了。
我和小葛瑞陪在老樂叔身邊。他翻來覆去，輾轉反側一直睡不著。待到子時前後，他輕輕把我倆叫起來，領到屋外。月光清冷，灑在枯草地上，白茫茫的，看樣子老樂叔是有話要跟我們說。
「靈胎，葛瑞，俺想好了，」老樂叔聲音低沉，「俺不跟你們回去了。」
「啊？」小葛瑞先是一驚，剛要說話，就被老樂叔抬手打斷了：「你倆聽我說，俺逃了大半輩子，終歸還是又回到了這大山，這是命，俺的命！俺餘生就守在這大山里，守在祝大叔的墳旁，給他守靈，彌補俺造下的孽！」
「老樂叔，那也不是你的錯！」我也忍不住開口勸道，老樂叔笑了笑：「別勸了靈胎，俺想好了！」他抬頭看了看夜空，看了看遠處的大山，繼續說道：「你們放心吧，這大山挺好的，你沒看祝大叔活到這麼大歲數，身子骨還硬朗得很，這大山養人，你們別擔心！」
小葛瑞眼眶發紅，快要哭出來了，說道：「爹，你這麼大歲數了，自己在這山里...實在不想走，我留下來陪著你！」小葛瑞自小被老樂叔收養，跟老樂叔相依為命，跟親父子一樣。
老樂叔拍了拍小葛瑞，眼含笑意：「你倆小子都長大了，這次進山歷練，成長了不少，俺也放心了！」然後又轉向我：「靈胎，往後在外面要記住一句話『凡事留余』，少說多看，要學會藏鋒覓芒！」
我對著老樂叔鄭重地點了點頭：「叔，你放心吧！」
老樂叔神情黯淡：「哎！後面見到你爹，替俺給他賠不是，俺老了，心氣沒了不中用了，他吩咐俺照看你倆，俺沒辦到！」我忙安慰他，他抬起頭意味深長地對我說道：「靈胎，以後多聽你爹的話，記住，他都是為了你好！」
我點了點頭，有點沒明白老樂叔為啥這麼說，但眼下也沒刨根問底。
看這樣子，老樂叔是鐵了心要留下了，這老頭別看平時對我都是慈祥和藹，但關東山走出來的頂天立地的爺們，倔起來，誰勸也沒用！但我們怎麼能放心他一個人留在這大山里，只能後面再想辦法勸他了。
「小瑞，以後你要護好靈胎，也算是替俺完成承諾！」小葛瑞重重地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「放心吧，叔，我倆從小就跟親哥倆一樣，會相互照顧好彼此！」我對著老樂叔說道。老樂叔笑了笑，拍著我倆的肩膀，指著我們旁邊的幾個地窨子說道：「好孩子，俺就住在咱這鳳凰屯，興許以後你們還能回來找俺！」
回到地窨子，我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，這幾日發生了太多事，見了太多超出了我認知的東西，此刻總算能安穩躺下來，又累又困，卻怎麼也閉不上眼，直到後半夜，眼皮實在撐不住了，這才昏昏沉沉睡過去！
第二天早上，我被一陣劈柴聲吵醒，我鑽出地窨子，伸了個懶腰，活動了活動筋骨，門外是寶根和柱子，他倆起得早，在準備生火做早飯，我看到姜老頭也起來了，在旁邊林子裡扭來扭去，像是在打什麼拳法，看著又有點怪異，卻節奏穩健，這老頭身體真不錯，經過這段時間東逃西竄的折騰，我們幾個年輕的都快撐不住了，這姜老頭年齡跟老樂叔差不多，甚至可能還要大一些，老樂叔身體在他們這個年紀算是很好的了，他年輕的時候走馬幫，常年風餐露宿，身體有底子，可畢竟歲月不饒人，這一趟到後面也是勉強支撐著，可這姜老頭卻面色如常，沒看出半點疲態，當真是個奇人！
吃過早飯，眾人經過一晚的休息，總算是恢復了一些力氣，士氣也算起來了一些，姜老頭坐在篝火堆旁，開口道：「諸位這幾日辛苦了，差事已了，一會收拾好我們就奔打牲烏拉衙門走！」然後他又轉頭面向寶根他們幾個：「幾位牲丁兄弟，隨我們到烏拉衙門，我會讓人安排好你們！」
寶根看了看我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終歸沒能開口，垂下腦袋沒再說話，這時，老樂叔開口說道：「俺就不跟你們回去了，昨天也跟靈胎和小葛瑞說好了，俺留在這裡，給俺祝大叔守靈！」
火頭小道聽後一怔：「老樂叔...」然後又轉頭看向我，我朝他點了點頭，扶搖也是一臉驚訝：「老樂叔，您自己一個人在這林子裡...！」扶搖第一次開口叫老樂叔。
「沒啥，丫頭，你看你們老菸葉爺爺之前在這林子裡住的不是挺好的嘛！」老樂叔對著扶搖笑了笑！
「俺...」寶根忽然抬起頭，像是鼓足了勇氣，開口說道：「俺，俺和柱子也想留下來，小川子走了，就剩俺自己一個人了，柱子也是，俺們都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，回去珠軒也沒啥意思，俺倆剛才想說沒敢說！大叔要留下來，俺們正好有個伴！」寶根說完，柱子也在一旁點頭附和，隨後他們怯生生的看向姜老頭：「烏拉衙門那邊，還請大人...」
烏拉衙門的打牲丁從出生起就被登記在冊了，他們的身份多是世襲的，私自逃跑被抓住了可是大罪。「烏拉衙門那邊你們放心，我們會處理好！不過你們要想好了，這林子裡可是處處危險！」扶搖在旁邊說道！有扶搖這句話，寶根和柱子才鬆了口氣。
這時，大奎也站起來：「俺也不想回去了，俺覺得這地方挺好！在這裡活的也舒坦！」這打牲丁的日子過得都挺苦，被皇差壓得一年到頭沒個盼頭，「還有，還有，這根生...」大奎瞥了一眼老樂叔，小心翼翼的說道，「他家裡也沒人了，這個樣子回去...回去怕也活不成！」
「那就都留下來吧，不多這一張嘴！」老樂叔看著已經瘋瘋傻傻的根生，嘆了口氣，說道！
就這樣，寶根、柱子、大奎還有根生便都留了下來，倒也好，我還發愁該怎麼勸老樂叔跟我們一塊回去，不過看看他那態度，我一時也沒主意，如今寶根他們幾人決定也留下來，我倒稍微放心了一些，畢竟在這深山老林里，人多力量大！要是此前只有老樂叔一人留在這，我是萬萬不會答應的。
告別了老樂叔他們五人，我們其餘人踏上了回打牲烏拉總管衙門的路，小葛瑞一路專心趕路，時不時四下張望，特別是走到一些形貌顯著的地點時，他都會多看幾眼，我知道他是在記路，這傢伙方位感很強，這沿途的溝溝坎坎、水水嶺嶺應該都記在他腦子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