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菸葉也醒了些,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。老樂叔把他扶起來,慢慢灌了幾口雞湯。過了一會兒,他臉上漸漸有了些許血色,嘴唇動了動,竟能開口說話了。眾人大喜,又颳了一些青羊血給他服下。
「這青羊血這麼神!」我忍不住對姜老頭說道。
姜老頭點了點頭,沒接話,神色依然沉沉的,看不出多少喜色。扶搖走到我身邊,輕輕搖了搖頭。我心裡一沉,嘴上沒再問什麼,只把目光收回火堆上,看著火苗舔著鍋沿。
「哎喲,第二次活著從裡面走出來了。」老菸葉忽然開了口,聲音虛得像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,卻帶著一股子得意勁兒,像是撿了多大的便宜。
眾人見他精神好轉,都圍了過來。他半靠在老樂叔懷裡,渾濁的眼睛慢慢掃了一圈,咧嘴笑了笑,那笑容枯瘦得像一片風乾的葉子。
「俺在這老林子裡活了太久啦,久到都忘了自己多大歲數啦。這老林子比外面好,這林子裡的夥計也比外面的人好——龍龍,小白,俺救過他們的命,他們也知道報恩,時不時就來看看俺,比人有良心。」他說,「就是在這老林子裡,覺得時間過得快。新芽發了一茬又一茬,葉子落了一遍又一遍,年年都一樣,俺也不知道在這老林子裡住了多少年了。」
他歇了歇,繼續說道:「後來我那老夥計刺老芽也走了,這片林子就只剩俺和老狐狸了。刺老芽愛熱鬧,有他在的時候,隔三岔五還過來找我。他沒了之後啊,俺就覺得,這人啊,活太久真沒什麼意思。」
他頓了頓,喉嚨里滾動著細微的痰音,聲音更低了:「這輩子不算虧,該見的見了,不該見的也見了。就是俺那可憐的孩兒啊,爹對不住你啊……」
火堆噼啪響了一聲,火星濺起來,又落下去。老菸葉閉了閉眼,聲音越來越低,嘴裡含含糊糊,聽不真切。
「您老說啥?」老樂叔低下頭,湊近去聽。
「……雲娘。」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冒出來,聲音不大,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靜水裡,「俺那可憐的閨女,雲娘……」
老菸葉像是沒注意到老樂叔的反應,半閉著眼,自顧自地往下說:「她娘當年不同意雲娘的婚事,俺那會兒也沒個硬氣,覺得閨女得聽爹娘的,沒替她撐腰。後來她就跑了,死在路上了……」
「你是……祝大叔?!」老樂叔再也忍不住了,聲音發顫地說出了這句話,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著眼前的老菸葉。
老菸葉目光緩緩歸攏,盯著老樂叔看了好一會兒:「祝?對,對,俺姓祝,想起來了,俺叫個祝大年。」
「真的是你?祝大叔!」老樂叔聲音發顫,淚光一下子涌了上來。這老菸葉原來是老樂叔未過門的媳婦雲娘的爹。老樂叔顫聲說道:「俺是小山子啊!咱們二龍溝的小山子啊!」
「你是……小山子?」老菸葉眯起眼,仔細盯著老樂叔的臉,枯裂的嘴唇微微翕動,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里,慢慢撈出了這張臉。認了一會兒,他好像終於認出了眼前這個老頭,就是當年跟他女兒私奔的年輕小伙小山子。老菸葉抬起手來,拍了拍老樂叔的臉:「你個小山子啊!」
老樂叔抱起老菸葉的手使勁拍到自己臉上,淚流不止:「俺對不起你跟俺大娘,更對不起雲娘啊!」此時的老樂叔嚎啕大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打小的印象里,老樂叔沉默寡言,卻是個像山一樣的長輩,堅毅、可靠,此刻竟哭得像個孩子一樣,看得我心裡發酸。小葛瑞想上前去扶他,我拉住了他。老樂叔壓了一輩子的苦,此刻一下都涌了出來,這個時候還是讓他盡情發泄吧。
「哎,小山子,也是個苦命的孩子。」老菸葉喘了一會兒,像是在攢最後一點力氣,「你也別怪俺家你大娘,她說雲娘是『花姐』,『花姐』不能結婚生子,不然會早夭。她是咱們屯子的神婆,她信這個。」他乾笑了兩聲,眼角擠出一絲皺巴巴的光,「俺也拗不過她。」
老菸葉歇了一會兒,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:「雲娘走後沒多過久,她也去了。處理完她的喪事,俺一個人在屋裡坐了一夜,家散了,在那待著還有啥勁。第二天一早俺就走了,從那之後,就再也沒回去過。這一輩子就這麼過完了。」
他緩緩抬起眼,目光越過火堆,越過河灘,越過那些蒼蒼莽莽的樹梢,望向遠處山頭那一片青灰的天。火光照在他臉上,溝溝壑壑的皺紋被映得深淺分明,嘴角的弧線微微翹著,像往常一樣帶著幾分狡黠,又像是什麼都放下了,鬆快得很。他張了張嘴,乾裂的嘴唇輕輕動了幾下,沒發出聲音,那模樣卻像極了在叫誰的名字。
火光跳了一下,河風吹過來,他閉上了眼睛,臉上還掛著那點若有若無的、淡淡的笑。
老菸葉走了。
遠處林子裡傳來一陣陣虎嘯,一聲比一聲低,一聲比一聲遠,帶著幾分悲涼,像是在送別它的老夥計。
老樂叔擦乾了眼淚,慢慢把老菸葉平放在地上,站起身,面無表情。我從未見過老樂叔這樣的神情——冰冷,肅殺,與我熟悉的那個和藹可親的老樂叔判若兩人。他走過去,拿起寶根放在旁邊地上的刀,一把抽出,刀鞘隨手丟在地上,動作乾脆利落。我心裡一緊,怕他覺得自己對不起老菸葉一家,想不開做出對自己不好的事,趕忙站起身想去攔他,卻見他徑直走向了根生。
根生自從跟那蠱雕對視一眼後,就被嚇得有些不正常了,正蜷縮在火堆旁邊,嘴裡含含混混地念叨著什麼。他見老樂叔氣勢逼人地走過來,頓時嚇得哇哇亂叫,手足並用地往後縮,卻被老樂叔一把抓著領子拎起來,刀隨即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。根生嚇得哭嚎不止,身子直抖。
我明白老樂叔的怒從何來——這根生的爺爺當年為了獨吞那幾棵老山參,就要害死老菸葉;這次要不是根生堵在洞口猶猶豫豫,最後老菸葉也不會被那蠱雕重傷。本來就對老菸葉一家心懷愧疚的老樂叔,此刻動了殺心。
我跟小葛瑞趕忙過去拉住老樂叔。小葛瑞在旁說道:「爹,我來!」我沒說話,只是扶著老樂叔。小葛瑞想從老樂叔手裡把刀拿過來,刀被老樂叔攥得死緊,指節都發白了。他死死盯著根生,眼神冷得像冰碴。半晌,他手一松,刀被小葛瑞接了過去。小葛瑞沒有猶豫,抽刀便要捅下去,卻被老樂叔一把抓住了。「算了。」老樂叔說道,隨後轉身又朝老菸葉走去。
火頭小道在那道探入河中的山脊下找了個好位置——前有照,後有靠,是個風水寶地。我們把老菸葉葬在了那裡,堆了個墳頭,立了塊木碑。老樂叔親手刻的字,一筆一划,鑿得很深。
我望著遠處那綿綿的群山,忽然想起老菸葉生前說的話——「這老林子比外面好,這林子裡的夥計也比外面的人好。」
他在這片林子裡住了大半輩子,最後又跟這片林子融為一體了,從此,他就是這山,這水,這林子。
他就是這裡的山神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