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我看到了很多畫面。
爹坐在我家堂屋八仙桌前的那把椅子上,像是慢悠悠地對著我說話,可我一個字也聽不見。老家村子外的山野在日光下鋪開,綠油油的,田埂上兩個光腳的孩子奔跑著,其中一人手裡攥著什麼,正午的陽光把他們小小的影子拉得短短的,那是我和小葛瑞。再一轉,又看到了桑樹上那個鳥身人首的怪人,它一動不動地立在枝頭,眼睛直直地盯著我,似笑非笑。樹洞裡那個被抱出來的嬰兒,眉眼之間總讓我覺得無比熟悉,四周的人都跪了下去,額頭貼著泥土,嘴張著,像是在唱著什麼,卻一點聲音也聽不見。
畫面一段一段地碎開,像被水泡爛的紙,散在黑暗中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聽到水聲。嘩啦,嘩啦,有節奏的,不像剛才那種轟隆隆的咆哮,是溫柔的,一波一波,拍在石頭上。我的臉泡在涼涼的水裡,有什麼東西硌著後背,硬硬的,潮濕的。
我猛地嗆了一口水,劇烈地咳嗽起來,睜開眼——天是亮的。
白花花的日光刺得眼睛發酸,好一會兒才重新對焦。頭頂是一片藍,幾朵雲掛在天邊,慢悠悠地飄著。身下是潮濕的鵝卵石,硌得後背疼,河水從我腿上淌過,冰涼涼的。
我翻了個身,爬到岸上,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。緩了好一陣,我才慢慢坐起來,我愣了片刻——那神樹祭壇、怪物蠱雕、古井觀星台、以及那水潭底下神奇的洞穴,都被這道山水遠遠地隔在了身後。
「嗯……」旁邊傳來一聲悶哼。
我轉過頭,看見扶搖半躺在河灘上,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,她正閉著眼,眉頭微蹙,一隻手捂著額頭。我走過去,把她扶起來,搖了搖她的肩膀:「扶搖!扶搖!」
她慢慢睜開眼,看見是我,眼神先是一陣茫然,然後漸漸清晰:「這是……哪兒?」
「不知道,我們還活著。」我說。
她定了定神,環顧了一圈四周,微微鬆了口氣。我心神稍定,趕忙去看其他人。旁邊傳來火頭小道咳嗽的聲音。他趴在河灘上,一動不動,臉埋在碎石里,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。我走過去翻過他——他翻了個身,大口大口地吸氣:「哎喲……可算看見光了……」
一個接一個地,眾人在河灘上醒過來。小葛瑞被水推到一處淺灘,嗆了好幾口水才爬上來。老樂叔抱著老菸葉,倚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坐著。姜老頭自己靠著一棵樹幹坐著,臉色發白,衣裳上全是泥水。順子、小武他們互相攙扶著,有的趴著,有的坐著,一個個像落湯雞一樣,狼狽不堪。
眾人稀疏地散在河灘上,誰也沒有力氣動。陽光暖暖地照著,河水嘩嘩地流,把剛才那一場生死時速,遠遠地甩在了身後。
火頭小道翻了個身,仰面朝天,望著頭頂的天,聲音沙啞,卻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輕鬆:「咱們這是……出來了?還是能看到太陽好!」
沒有人回答。河風吹過來,涼絲絲的,混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。
我坐在河灘上,閉著眼,耳邊只有水聲。之前經歷的一切,都像夢一樣,隔在了山的那一邊。
「靈胎!姜老先生!」我還沒完全緩過神,就聽到老樂叔在叫我,我一個激靈,猛地想起老菸葉的傷勢,忙起身快步走到老樂叔旁邊,果然,老菸葉此刻已經昏迷了,嘴唇翕動,含含糊糊地說著胡話,臉色蒼白。
姜老頭蹲下來,搭了搭脈,又翻了翻老菸葉的眼皮,沉默了一會兒,才搖了搖頭:「要是之前那隻青羊的羊血還在,興許能多撐幾日,起碼少受些罪。可惜走得急,落在地窨子裡了。」他嘆了一聲。
姜老頭說的是此前我們建地窨子時,我和小葛瑞、小武撿到過一隻被金雕撲下山崖的青羊,老樂叔當時說是只稀罕物,連關東山的老獵人也很難碰上,姜老頭讓小葛瑞把青羊的羊血留下,曬乾了收了,說是一味難得的稀罕藥材。
「是這個嗎?」小葛瑞從他隨身的背囊中掏出一個油紙包,姜老頭趕忙接過去拆開,只見一小塊巴掌大小的黑紅色的凝塊,幹得硬邦邦的。小葛瑞撓了撓頭:「您說那藥稀罕,走的時候我就隨手揣上了。」
這就是我的兄弟小葛瑞,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這傢伙能從他的包里掏出啥來!小時候曾經有一次我們去同村的小夥伴家,玩到飯點了,被主人家留下一塊吃飯,這傢伙從兜里掏出兩隻蛤蟆,讓人家湊個菜!
老樂叔大喜,拿過去用小刀刮下一點,用水和了,給老菸葉服下去。老菸葉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,臉色還是不好,但至少不再說胡話了。
我感覺自己休息的差不多了,只是渾身上下衣服都被濕透了,穿在身上冰涼,此時已是初冬,氣溫已經涼下來了,好在正午陽光很好,要不然怕早都被凍壞了,我想著先點堆火,把衣服給烤乾。
我抬起頭,環顧四周。眼前這條河很寬闊,兩岸山勢如翼,從南北兩側斜斜地伸展開去。就在旁邊一道低矮的山脊探入河中,像一隻鳳鳥垂下的長喙,旁邊火頭小道對我說道:「這好像就是我們此前在山樑上俯瞰過的那處『鳳飲玉帶,群山來朝『的寶地!」我仔細打量了一番,此處地勢低,雖不如之前在山樑子上看得清楚,但確實是此前看到的那『九山環拱,一水東流,彩虹飲澗,鳳喙銜珠』的寶地,特別是旁邊那道探入河中的低矮山脊,正是山形格局中的鳥喙。
「先弄點柴火把衣裳烤乾吧。」我對眾人說。
寶根、順子、六喜和大奎跟我一起去旁邊的林子裡撿乾柴。初冬的林子裡枯枝落葉不少,不多時就攏了一大堆。小葛瑞和火頭小道、小武他們幾人已經等不及了,說要去找吃的,一溜煙鑽進了林子深處。
火升起來的時候,火苗子躥得老高,熱浪撲面而來,渾身的寒氣一下子被逼了出來。我們圍坐在火堆旁,把濕衣裳脫下來架在樹枝上烤,白氣一縷一縷地冒起來,衣裳上的水珠在火光的映照下閃閃發亮。扶搖自己走到旁邊林子裡也把衣服烤乾了。
沒過多久,小葛瑞和小武抬著一隻狍子從林子裡鑽了出來,柱子緊跟其後,手裡拎著幾隻野雞,火頭小道慢悠悠的跟在後面,一臉得意,大奎在旁邊林子裡撿了一兜子野山菇。眾人眼睛都亮了。我們一天多沒正兒八經吃東西了,眾人都餓得前胸貼後背。
我趕忙讓他們幾人也把衣服烤乾,然後其餘人在火堆旁架起木架,袍子肉被分割後用樹枝穿好,擱在火上慢慢烤。油脂滴進火里,滋滋作響,香氣一下子瀰漫開來。大奎砍了幾截木頭,中間挖個坑當鍋用,把那幾隻樹雞清洗乾淨後放裡面燉了,又撒進去野山菇,眾人圍在旁邊,眼巴巴的看著,恨不得馬上就開吃。
待到肉烤得差不多了,大家也不客氣,伸手便拿。我接過小葛瑞遞來的一塊狍子肉,咬了一口,燙得直咧嘴,可那肉香在嘴裡炸開,連日的疲憊好像也被這一口吃食給沖淡了。火堆噼噼啪啪地響著,河水在不遠處嘩嘩流淌,陽光照在河灘上,細細碎碎的金色在石子上跳躍,一時間倒讓人忘了方才的九死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