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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六章 天乃大水泉

2026-10-03 09:45:58 作者: 朕虞

  台階一路向下,黑沉沉的,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腳下幾尺遠的地方。水汽越來越重,石壁上掛著細密的水珠。轉過一道彎後,一陣沉悶的轟鳴聲從前方湧來——那聲音低沉而綿長,像是山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持續流動。

  又走了約莫二三十步,眼前驟然開闊,光線似乎也亮了起來。火把的光向上漫去,照見一處極大的穹頂。那穹頂高懸,離地面至少有五六丈,火把的光到了高處就散開了,看不清盡頭。但奇異的是,穹頂上有光——一片淡淡的、幽藍色的光,像月光被水洗過一樣,淺淺地鋪在洞壁上,隨著某種節奏緩緩晃動。那光並不均勻,有的地方亮些,有的地方暗些,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光里緩緩游移。

  我仰著頭,一時有些恍惚。那光是從上面透下來的。我抬頭打量著,然後整個人定住了——我們的頭頂是一片水!

  我們此刻正處在一片水潭的正下方!

  「那、那好像是水底,咱們上面是湖?」大奎指著穹頂,一臉不可思議。我們所有人同樣被震驚得瞪大了眼睛。打量了好一會兒,姜老頭才開口說道:「這穹頂石層應該是半透明的,可能是石英岩之類的,上面的光能透下來。」

  眾人沒有說話,一路走來,我們見到了太多超出我們認知的事情,已經有些見怪不怪了,哪怕此刻我們頭頂高懸著一片水。

  「那我們現在是走到了神樹南邊那個星漢池的下面了?」小葛瑞抬頭看著穹頂說道,我點點頭,按照我們走的距離,我們頭頂的這片水域,差不多就是祭壇南邊的,那處被扶搖叫做星漢池的水潭了,再者附近也沒其他的水潭了。

  水珠從穹頂的裂隙中滲出來,一粒一粒地垂落。我低頭看了看腳下。洞底並不乾燥,中央是一小片一小片淺淺的水域,水色幽黑,水很淺,剛沒過腳背,但越往中間走,水色越深,看不到底,遠處山壁上有幾處石縫,不知通向何處。

  眾人停下來稍作休息,我蹲在一處小水潭邊,伸手捧了一把水,冰涼刺骨,潑在臉上,頓時清醒了不少。

  「這裡有個碑!」火頭小道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,他指著台階旁一塊突起的石頭:「上面有字,扶搖你來看看能認出來不?」這小子眼是真尖,每次來到一個新地方,總是他第一個發現東西。

  我們圍過去。火把湊近了,火光映在石面上,果然刻著一行行彎彎曲曲的紋路,就是之前我們在七星祭壇石壁上看到的那種文字,當時扶搖說是鳥篆文,我舉著火把,扶搖蹲下來,用手指沿著刻痕緩緩描過,仔細辨認了許久,才開口念出幾個字:「『風』,第三個應該是『北』,這個應該是『水』,這個是『蛇』....『魚』....」她停下來,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搖了搖頭:「其餘的認不出來的,這文字很奇怪,要比鳥篆文更古老!」。

  「風、北、水、蛇、魚……」我在心裡過了一遍,又按順序念了一遍:「風什麼北什麼,什麼什麼什麼水.....蛇....魚....」我又在嘴裡反覆念叨了幾遍:「風...北...」我忽然怔住了:「『風道北來』?」這四個字,不對,是這句話——我小時候背過的。在我爹讓我背《八部虞衡經》之前,先讓我背過一本更薄的小冊子,裡面有一段,我背得滾瓜爛熟,可從來不懂是什麼意思,我爹也只是讓我背,也沒教過我到底什麼意思。

  「風道北來,天乃大水泉,蛇乃化為魚,是為魚婦,顓頊死即復甦。」我輕聲念了出來。

  扶搖一愣,回頭又看了看石壁上的字,讓我再說一遍,我又背了一遍:「風道北來,天乃大水泉,蛇乃化為魚,是為魚婦,顓頊死即復甦。」扶搖邊聽邊對著石碑逐個比對過去。「對著呢。」她說,眼睛裡亮了一下,「都對得上!」

  她轉頭看向我,一臉笑意: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我摸了摸後腦勺,有些尷尬: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
  風道北來,剛才我們在神樹祭壇上時,確實是起大風了,也確實是從北面吹來的,天乃大水泉是啥意思?難道就是我們頭頂的這片水穹頂?蛇乃化為魚,是為魚婦……還有魚婦?難道是那半魚半鷹的怪物?

  我還在琢磨這幾句話,就聽見寶根喊了一嗓子:「哎,你們看,這水咋在漲啊?」

  

  地上坐著的幾個人紛紛站起來,低頭一看——原先腳邊那幾處散落的小水潭,此刻已經連成了片,正悄無聲息地往上漫。果然,水在往上漲。

  這時小武說道:「靈胎,你還記得在祭壇上我看到東面有個圓圓的小水塘嗎?我老是覺得剛剛咱們進來的那個水井...奧,道爺說的那個觀星台,就是那個水塘!」小武這麼一說,我想起來剛到神樹下面的主祭壇時,他確實指給我看過祭壇東面離我們幾十丈遠的地方,有個圓圓的水潭,水面一丈見方,當時我還覺得像口大水井,四周圍著雕花的石欄。只是當時姜老頭要進行星祭儀式,沒來得及過去查看,可當時裡面應該是滿水的,才讓小武把它當成了小水塘。如果真是那個小水塘,那此前裡面是灌滿水的啊!可我們進來的時候,那觀星台裡面可沒有水啊,難道水退了?


  我們一路走來,到處都是濕漉漉的,確實像是水剛退去的樣子。我忽然覺得後背發涼,我們不知道水位為什麼突然退了,那同樣,我們也不知道何時這裡又會灌滿水!

  我沿著洞壁走了一圈,用手撫過幾處石縫,又抬頭看了看穹頂的水珠滴落軌跡,心裡漸漸有了一個猜測。

  「這洞穴跟上面的湖,應該是通著同一條暗河。」我對其他人說。

  火頭小道湊過來:「怎麼說?」

  我蹲下來,用手指劃了一下腳下的淺水:「這洞穴里的水,是從暗河直接漫上來的。上面湖裡的水多了,水壓就大,把洞穴里的水往下壓,沿著更深的裂隙排走,所以我們才能走進來。反過來,暗河來水少了,湖面落下去,洞穴里的水就漲回來,把這兒重新填滿。」

  姜老頭一直在旁邊聽,這時點了點頭,說:「你意思是說,這就像是人一呼一吸,這處山水也像人一樣,一漲一落,像是活的一樣?」

  「一漲一落?我聽珠軒里去過海邊的兄弟說,海水也是一漲一落,難不成這裡通著的那暗河連通著大海?」寶根在旁邊說道。

  「通沒通著海不好說,但姜老說這處山水就像人一樣一呼一吸,確實也可以那麼說!」我站起身,看著頭頂那片水,「暗河是脈,湖是池,這洞穴就是池底的倒懸腔。水在這裡流進流出,這洞穴就在水裡浮沉,就像是山在呼吸,一呼一吸間,就是山的脈動。」

  「龍脈?」火頭小道忽然冒出一句。

  眾人一齊看向他。

  「你們看這洞穴的形狀:上圓下平,穹頂如覆碗,洞底如托盤。上面是水,下面是水,中間是空腔——這叫『陰陽倒懸,水抱空靈』。暗河從西向東流,在湖泊處轉彎向北,形成一個迴環,這是龍脈『回頭望祖』的格局。而這洞穴的位置,恰好卡在湖泊和暗河之間,是龍氣的『氣眼』所在。」火頭小道指著這處空間說道。

  話音未落,老樂叔忽然指著右邊一處空地:「看那裡!」

  我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——那片空地竟無端起了一陣風,風勢旋轉,越旋越急,逐漸形成了一個小型龍捲風,竟然快速朝我的方向移動過來,我還沒來得及躲開,就被那股風吹了個趔趄,之後那股氣流消散於無形!

  隨著這股風消散,我們都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,就聽轟隆一聲巨響,一股巨大的水流從遠處岩壁下方奔涌而出,來勢極猛,像一堵移動的牆,鋪天蓋地朝我們撲過來,眼看已經來不及跑了。「都相互抓緊了!」我大喊一聲,眾人趕忙相互手拉手,抓住自己身旁的同伴。

  水流轟然拍下,瞬間把我們卷了進去。

  我們被衝進岩壁間的裂隙中,在水中翻滾、碰撞,不知道撞到了多少石頭,只覺得天旋地轉。那股力量太大,根本沒辦法掙扎,只能死死抓住身邊的人,不敢鬆手。

  水流裹挾著我們一路向下,耳邊只有隆隆的水聲,什麼都看不見,什麼也聽不見。

  然後,是無邊的黑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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