鬧鐘響了三次,我才從床上爬起來。
七點四十分。
我摸到手機,鎖屏上兩條通知:
一條是論壇的——「紅衣」給我發了私信;
一條是系統推送的天氣,說今天有雨。
我沒點開。
劃掉,起床。
我沒點開不是因為慫,是因為我需要先想清楚一些事。昨晚紅衣的那些字還刻在我腦子裡——她知道我的真名,知道縣誌里被塗掉的姓氏,知道有人在找「回家的路」。
我需要先搞清楚她是誰,再決定要不要看她說了什麼。
人這種動物很奇怪:越是怕的東西,越不敢第一時間去看;越是該面對的事,越習慣往後拖。
就像我明知道今天公司要公布裁員名單,我還是洗了臉,刷了牙,穿上前天沒洗的襯衫,出門。
路過阿凱的房間,門虛掩著。
我腳步頓了一下。
阿凱這個人,關門永遠要用腳踹一下,怕門鎖不牢。
他的門從來沒虛掩過。
「凱哥?」我叫了一聲。
沒人應。
我推開門。屋裡拉著窗簾,光線很暗。床頭柜上,他的手機還插著充電線,屏幕亮著,顯示正在充電。被子掀開一角,床單上留著一個人形的凹陷——像是剛起身的痕跡。
但人不在。
我拿起他的手機,按亮屏幕。鎖屏界面上沒有未讀消息,沒有未接來電。
就好像昨晚那通電話,從來沒有發生過。
我退出來,用自己的手機撥他的號。
聽筒里傳來一個機械的女聲:
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。
欠費?不可能。
他昨晚還跑完了最後一單,分了我一個雞腿。跑外賣的人,手機就是飯碗,欠費等於把飯碗砸了。
我站在他屋裡,環顧四周。牆角的行李箱還在,衣櫃裡還掛著幾件衣服,床頭貼著那張他女兒的畫——一朵歪歪扭扭的花,和他胳膊上的紋身一模一樣。
東西都在。人沒了。
而且,正在有人試圖讓我相信——這個人從來就沒存在過。
房東從樓下上來,拎著一串鑰匙嘩啦嘩啦響,在清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:
「喲,小沈,正好。阿凱那屋的東西你幫著看看有沒有能要的,不要的我下午就清掉。」
「清掉?」我愣了一下,「他不住了嗎?」
「昨晚跟我說的呀。」房東搓著手,「說老家出了急事,連夜走,押金都不要了。房都退了。年輕人嘛,說走就走,我見多了。」
「……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?」
「後半夜吧,快四點。我睡得迷迷糊糊的,微信上說的。我看了一眼,回了個'行'又睡了。」
他掏出手機給我看。聊天記錄里,阿凱的頭像發來一條消息:「叔,老家有事,連夜回。東西不要了,押金不要了,房子您看著辦。」
時間:凌晨四點零九分。
我昨晚四點二十還聽見他敲門,聽見他站在門外,用那種隔著一層水的悶悶的聲音,說「那個巷子,我是不是該進去看看」。
四點零九分他就已經把房退了?
那四點半站在我門外的人——是誰?
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事,就是閨女。他這樣的人,拋下女兒去進入小巷冒險見鬼。
不會半夜四點把手機留在床頭充電。不會不要押金。不會發一條連標點都沒有的消息。
這不合理啊,阿凱不會好奇心這麼重。
只有我這種對鬼故事著了魔的人,才會幹這種事。
我站在樓道口,攥著手機,不知道該往哪走。
最後還是去了公司。不是因為敬業,是因為白天我不知道除了去公司,今天還能去哪。
上午十點,行政群發了一份名單。
我排在第八位,備註欄寫著一行小字:可替代性評分 99.7%。
人事找我談話的時候,委婉地說:「沈歸,你的產出曲線……怎麼說呢,白天總在看一些奇怪的論壇。」
我也知道,如果不是因為我對鬼故事的痴迷耽誤了工作,我的排名也許不會那麼靠後。
但我改不了。就像酒鬼戒不了酒。
而且我不後悔。那些鬼故事,是我的命。
大劉坐在我旁邊,探頭看了一眼我的屏幕,又縮回去:「節哀。」
「嗯。」
「晚上吃散夥飯嗎?老地方,麻辣燙。我請。」
「再說吧。」
他沒再說話。
這就是成年人的安慰方式:不追問,不深挖,用一個「我請」把界限劃得明明白白。
我打開電腦,屏幕亮起我的壁紙:一張聊齋插圖,畫的是月下荒墳,一個書生提燈而行。這張圖我用了七年。畫裡的書生也是一個人走夜路,他活著走到了天亮。
那我也行。
我打開鬼怪文獻,開始摸魚。這是我唯一能讓自己平靜下來的方式——在文字里看別人怎麼死,怎麼執念,怎麼一遍一遍重複沒走完的路。看得多了,就覺得自己的日子也沒那麼糟。
大劉又探過頭來:「都這時候了還看這個?公司都把你替代了,你就不能看點勵志的?」
「嗯,不看。」
「你這個人吧!」他咂咂嘴,「我就沒見你對別的上心過。工作不上心,升職不上心,連裁員都不上心。你就對鬼上心。」
他說得對。我沒法反駁。
「對了!」我想起一件事,「唐棠工位的東西,是誰收拾的?」
「唐棠?」大劉皺起眉,「誰?」
「測試組的,戴黑框眼鏡,嬰兒肥,愛喝加糖奶茶那個。上周還坐那邊。「我朝對面的工位努了努嘴,「就那個空位。」
大劉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,表情很茫然:「那個工位一直空的啊。咱組沒有測試崗。你是不是記錯了?」
我愣了一下。「上個月她還跟我一起加班到十一點。「我說,「你還跟她拼過奶茶單。滿三十減八,你湊的單。」
「我從不喝奶茶。」大劉認真地說,「血糖高,忌糖三年了。沈歸,裁員的事,想開點,天塌不下來。」
他轉過頭去,繼續寫他的周報。
我坐在原地,後背上出了一層細汗。
大劉又探過頭來:「對了,你剛才說的那個唐棠……我好像有點印象。」他皺著眉,像在努力回憶什麼,「好像是……不對,我記錯了。」他搖搖頭,又縮回去了。
我打開手機通訊錄,翻到「唐棠」——名字還在,號碼還在。我點開她的頭像,朋友圈只剩一條橫線,背景圖是灰的。
我給她發了條消息:「唐棠?你在嗎?」
發送按鈕按下去,聊天框裡彈出一個紅色的感嘆號。
消息發送失敗。您已被對方刪除,或對方已將您拉黑。
我心裡翻湧著很奇怪的感受。不是被拉黑的難過——而是不對。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對。
我清楚記得,唐棠辭職那天下午,還站在茶水間裡,跟我面對面說「記得存個檔」。
她不會拉黑我。她不是那種人。
我退出聊天,翻到微信設置——「通訊錄黑名單」里空空如也。我點開手機里的「最近通話」,往下翻,翻到上周五——「唐棠,通話時長 00:04:12」。
通話記錄還在。證明她確實存在過。
我按下那個號碼,撥打。
聽筒里傳來那個機械的女聲,和今早打給阿凱時一模一樣:
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。
我握著手機,坐在工位上。周圍的鍵盤聲噼里啪啦,大劉在跟客戶對需求,行政在走廊里喊誰誰去簽離職單。世界照常運轉。
只有我知道,有兩個人,正在從這個世界上,一點一點被抹掉。
像一段被刪除的代碼——不是被清空,是乾脆不曾存在過。
我放下手機,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是一種說不清的憤怒——有人在我的世界裡偷東西。偷走阿凱,偷走唐棠,偷走我認識的人的痕跡,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筆字一樣輕鬆。
憑什麼?
我打開抽屜,拿出那本寫了十年的鬼故事手帳,翻到空白頁,寫了一行字:
「唐棠存在過。阿凱存在過。我記得。」
然後把那頁撕下來,折好,放進錢包夾層。
午休的時候,我沒有睡意。我想起唐棠給我的那個U盤——她離職那天塞到我手裡的,說裡面是她這些年收集的城市鬼怪故事。
我把它插進電腦。
U盤裡的東西很雜:幾十個txt文件,按年份排。最新的文件夾里,躺著一個名字讓我瞳孔驟縮的文件——
「紅衣.txt」。
創建時間:三個月前。
我點開它。內容很短,只有四行:
——紅衣,紅衣,夜半紅衣。
——有人見過她站在城東的荒地上,對著一片空地鞠躬。
——見過她的人第二天都會夢見一個詞:歸墟。
——如果有一天,城南多出一條巷子——別進去。進去的人,會忘記自己是誰。
我盯著最後一行字。
城南。巷子。
昨晚阿凱說的,正是城南多出來的一條巷子。巷口亮著燈,一明一滅。一個女人穿紅嫁衣從裡面走出來,站在馬路上,看見一輛車就鞠一個躬。
唐棠三個月前就寫下了這句話。
她怎麼會知道?
我往下翻,文件底部還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臨時補上去的:
——沈歸,你要是看到了,說明巷子已經出現了。
——我今晚十二點在城東等你。有些事,當面說。
——記住:別讓「紅衣」知道你來見我。
我猛地抬頭。
城東。昨晚帖子裡,紅衣新娘要去的城東。「紅衣」要我去的城東。唐棠約我去的城東。
三條線——指向同一個地方。
我靠在椅背上,盯著天花板。
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。
一個說:去城東。唐棠在那裡等你,她有答案。
另一個說:去城南。紅衣在那裡等你,她就是答案。
我閉上眼睛,意識到一件事:阿凱消失之前,跟我講了紅衣女鬼的事。唐棠消失之前,給了我那個U盤。她們都是在接觸了我之後,才出事的。
不是我恰好捲入了這件事——是我本身就是這件事的中心。她們消失,是因為靠近了我。
然後我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翹。
不是因為開心。是因為我終於不用再猜了。
有人偷了我的東西。有人想讓我忘記。
那我就去找回來。
我掏出手機,打開和「紅衣」的私信對話框。
我打了一行字:
——今晚十二點。城東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