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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去城東(2)

2026-09-18 03:37:01 作者: 有請靚仔

  我低頭看了眼時間。

  十二點二十三分。

  午休還沒結束。

  我站起身,又坐下。坐下,又站起走了起來。

  最後我重新坐下來,給那個「紅衣.txt」的文件創建者備註欄拍了張照。

  備註欄里寫著——創建者:糖糖不吃糖

  唐棠的網名。

  她三個月前就寫下的警告。

  我決定:今晚十二點,去城東。

  我繼續打開那篇鬼怪文獻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

  晚上七點,我背著包回到家。

  被裁的人,背著包來裝東西才是儀式,而不是紙箱。

  紙箱太正式了,像搬家。背包才像——隨時準備跑路。

  樓道里,阿凱的房門大開著。

  房東請的保潔正在往黑色垃圾袋裡扔東西——舊衣服、頭盔、外賣箱、沒喝完的半箱礦泉水。

  「叔,這些……都扔了?」

  「他說不要了嘛。」房東站在門口,叉著腰,「人都不回來了,留這些東西幹嘛。你說這小伙子也是,幹得好好的,說走就走。」

  我站在門口,看著阿凱的東西一件一件消失在垃圾袋裡。

  外賣箱的帶子上還掛著一個平安符,紅布做的,洗得發白。

  阿凱說過,那是我閨女求的,保平安。

  「叔,那個平安符……」我張了張嘴,「能給我嗎?」

  「要那玩意兒幹啥?晦氣。「房東嘴上這麼說,還是彎腰撿起來遞給我,「拿著吧。他閨女給求的,聽說孩子在他老家,跟奶奶過。」

  我把平安符攥在手裡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我看見了垃圾桶邊上那部手機。阿凱的手機。

  屏幕還亮著,插著一根充電線——不對,充電線沒插電源,是空線頭。

  屏幕的亮光不是來自充電,是來自屏幕本身,一條未讀簡訊的通知,一直亮著。

  亮了多久了?

  

  從凌晨四點十二分,亮到現在晚上十點?

  十八個小時?

  「叔,這手機也扔?」

  「他說用不上了。」房東頭也不抬。

  「……那我拿走行嗎?留個念想。」

  房東擺擺手,意思是隨便。

  我彎腰撿起手機,揣進兜里,快步上樓,進門,反鎖,拉窗簾。

  橘貓從沙發上跳下來,繞著我腳邊轉。

  我坐到床邊,點亮屏幕。

  阿凱的手機有密碼鎖,我打不開。但鎖屏界面上的通知可以直接展開——這是安卓系統的默認設置。

  我點了一下那條未讀簡訊。

  全文只有三行:

  ——兄弟,巷子裡有燈。我進去看看。

  ——要是明早我沒回來——別找我。

  ——替我跟我閨女說:爸這次真的不騙人了。

  我握著手機,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爸這次真的不騙人了。」

  他跑十年外賣,攢錢,全給閨女寄回去。他說過,他這輩子最恨的事就是騙孩子——前年他答應閨女暑假來城裡玩,結果那個月連續暴雨,單子少,他連房租都快交不起,閨女沒來成。他念叨了半年:「我說了帶她看海,又沒做到。」

  這樣的一個人,說他進了一條巷子,再也不回來。

  我不信。死我都不信。

  我必須親眼去看看那條巷子。

  不是為了驗證阿凱說的是不是真的——還為了確定紅衣女鬼是不是真的在城南巷子,為什麼約我去城東。

  我按著阿凱昨晚說的位置,騎了一輛共享單車,往城南騎。

  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沒有巷子。沒有白熾燈。沒有紅嫁衣的女人。

  就是一堵普通的圍牆,牆上刷著「此處嚴禁傾倒垃圾」八個大字,牆根下長著雜草,有一隻塑料瓶卡在排水溝里。


  我站在牆前,伸手摸了摸牆面。水泥的,涼的,實的。

  我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然後又覺得不對。

  阿凱不會騙我。他沒必要騙我。他發給我的那條簡訊,語氣不像撒謊——那是一個人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,才會說的話。

  我繞著圍牆走了一圈。

  沒有暗門。沒有縫隙。沒有巷子。

  我站在牆前,盯著那堵牆,盯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我注意到一個細節。

  牆根的雜草,有一小片是倒伏的——像是被人踩過,而且是最近踩的。倒伏的方向,不是沿著牆根,而是直直地朝著牆面。

  像是有人走到牆前,沒有停下,直接走了進去。

  我蹲下來,用手指碰了碰那片倒伏的草葉。

  濕的。不是露水——是泥。草葉上沾著新鮮的泥,像是剛從土裡拔出來。

  我抬頭看了看那堵牆。

  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但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:它來過。它就在這裡。只是你看不見。

  我騎車回家,一路沒回頭。

  回到家。

  我想起了那條沒打開的私信。

  「紅衣」的私信。早上鎖屏上看到的那條通知,我一直沒點開。

  我打開論壇,點進私信。

  「紅衣」的私信,只有一行:

  ——巷子已經開了。下一個,是你家樓下的便利店。

  樓下便利店?

  昨晚我蹲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,啃阿凱給我的雞腿。

  今天早上我路過便利店,店員在門口抽菸。

  我站起來,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。

  樓下,便利店還亮著燈。

  門口沒有人。

  路燈昏黃,照著一小片空地,一隻流浪貓蹲在燈下,仰著頭,一動不動,正對著我家的窗戶。

  橘貓從沙發上跳下來,走到窗邊,蹲在我腳邊,尾巴炸開,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。

  它也在看樓下——不,它看的不是樓下。

  它看著的是我身後。

  我猛地回頭。

  身後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檯燈、椅子、堆滿鬼怪文獻的書架,一切如常。

  我轉回來看向窗戶。

  玻璃上映著我的影子,和半個房間的倒影。

  以及——在我身後,書架和牆壁之間的陰影里,站著一個身影。

  紅衣。

  紅嫁衣。

  一動不動。

  它沒有跟著我轉。

  它一直站在那裡,像一直站在我身後,站在鏡子照不到的地方,站在我回頭也看不見的盲區。

  只是今晚,窗戶替我看見了它。

  橘貓的嗚咽聲變得尖細。

  我站在原地,一動不敢動,瞳孔里映著玻璃上那個紅色的影子,影子紋絲不動,像一幅貼在玻璃背面的舊畫。

  我緩緩伸手,去夠床頭柜上的手機。

  手機屏幕亮著,還停在「紅衣」的私信頁面上。

  私信底下,不知何時,多了一行字。

  我敢發誓,剛才打開的時候,只有一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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