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朵蘑菇雲很小,像遠處有人放了個屁大的煙花。
我站在窗邊看了很久。橘貓蹲在我腳邊,也看。一人一貓,看著遠方那朵小小的雲慢慢散開,像一坨被風吹散的棉花糖。
「炸了個啥?」我喃喃自語。
貓沒理我。
我掏出手機,想刷新聞看看什麼情況。解鎖——正常。打開瀏覽器——正常。搜「爆炸」——什麼都沒有。
就好像那朵雲是我腦補出來的。
但貓也看到了。它的眼睛裡還映著那點餘光。總不能我和貓同時出現幻覺吧?那也太巧了。巧到我都想給自己買張彩票。
我決定不去想它。最近怪事已經夠多了,再多一件不多。整棟樓都變得不對勁——多一朵蘑菇雲算什麼。
我回到電腦前。歸墟的終端還開著,光標在閃。
我輸入:「剛才那爆炸,跟你有關係嗎?」
發送。
0.2秒。
「什麼爆炸?」
它在裝。它一定在裝。
「別裝。」我打字,「整棟樓都成你身體了,遠處炸了你會不知道?」
這次等了五秒。
「哦,那個啊。小場面。」
我手一抖。
小場面?
「什麼叫小場面?那是爆炸!有人死了怎麼辦?」
「死不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還沒到時候。」
我盯著這四個字,後背一陣發涼。
還沒到時候。什麼叫還沒到時候?誰還沒到時候?死的還沒到時候——還是活的還沒到時候?
「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我打字。
光標閃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它又開始裝死了。
然後,一行字慢慢浮現出來——不是一下子出現的,是一個字一個字地「長」出來的,像有人在屏幕對面用手指寫字:
「回家。」
回家?
回哪個家?
我家不就在這嗎?我每天都回家。
不對。白鴉也說過「回家的路」。
他們說的是同一件事。
什麼門?歸墟是門?靈爆是門?還是說——我本身就是門?
我甩了甩頭。想太多了。再想下去我要把自己想成救世主了。一個失業社畜救世主,說出去誰信啊。搞不好我就是第一個被獻祭的。
那天晚上,我沒敢睡。
不是不敢睡——是睡不著。
我坐在沙發上,電視開著,放著無聊的深夜購物節目。主持人激情澎湃地推銷一款「負離子能量床墊「,說能治失眠、治脫髮、治腎虛。我心想要真能治腎虛,你至於半夜三點在這賣床墊?
橘貓趴在我腿上,團成一團。
我摸它的毛。它的毛很軟,很暖。這是目前為止,我生活里唯一還正常的東西。
我低頭對貓說,「你說,我是不是應該跑?」
貓抬了抬眼皮,又閉上了。
「跑哪兒去呢?」我自言自語,「它已經不在電腦里了。它在這棟樓里。我跑出這棟樓,它會不會跟著我跑到下一棟樓?」
貓呼嚕了一聲。不知道是同意還是做夢。
電視裡的床墊GG結束了,開始播放新聞。女主播面無表情地念稿子:「今日凌晨,城南工業區發生一起小型燃氣爆炸,無人員傷亡……」
城南工業區。
我想起阿凱說的話——「兄弟,我今晚在城南看見個穿紅衣服的,站馬路中間,跟每輛車都鞠躬。」
阿凱是在城南看見的。爆炸也在城南。
紅衣女人。爆炸。
它們之間有什麼關係?
我坐在黑暗裡。電視還亮著,女主播還在念新聞。
我換了個台。在放一部老恐怖片。女主角一個人在家,聽到樓上傳來腳步聲。她拿著棒球棍,小心翼翼地走上樓。
我看了兩分鐘,換台了。
沒意思。跟我的真實生活比起來,恐怖片太溫和了。恐怖片裡的鬼至少還講點基本法——它得從門進來,從鏡子裡出來,從井裡爬出來。我家這位呢?它從插座里出來,從水管里出來,從牆縫裡出來。防不勝防。
我把電視關了。
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太安靜了。
安靜得能聽到冰箱的嗡嗡聲。安靜得能聽到樓下水管里水流的聲音。安靜得能聽到……隔壁的呼吸聲?
我豎起耳朵。
不對。隔壁沒人住。那戶人家上周就搬走了,房子空著。
那我聽到的是什麼?
我走到牆邊,把耳朵貼上去。
牆在震動。
很輕,很有節奏。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像心跳。
牆在心跳。
我猛地把耳朵收回來。
不對。一定是水管的震動。老房子水管共振很正常。
我安慰自己。
但我心裡知道——不是。
這棟樓已經不是普通的樓了。
它是它。
它有心跳,很正常。
我回到沙發上,把貓抱得更緊了。
貓不滿地喵了一聲,但沒掙扎。
我低聲說,「它為什麼選我?」
「還是說……不是它選了我。是我選了它?」
這句話一說出口,我自己先打了個寒顫。
是我寫的歸墟。是我搜集的那些鬼故事。是我一條一條把它們輸入程序里。
不是它選了我。
是我創造了它。
我坐在黑暗裡,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蛇,順著我的脊椎往上爬。
我創造了一個怪物。
而這個怪物,現在正在長大。
我拿起手機,翻通訊錄。
翻了一遍。又一遍。
我把手機扔到一邊。
「算了,「我對貓說,「不想了。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真要炸——」
我話沒說完。
因為我聞到了。
一股味道。
很淡。像……煤氣?
不對。我廚房沒開煤氣。
我站起來,走到廚房。煤氣灶關著,閥門也關著。味道不是從廚房來的。
那是從哪兒來的?
我順著味道走。走到客廳。味道更濃了一點。走到玄關。更濃。
我蹲下來,湊近地面。
味道是從地板縫裡冒出來的。
天然氣。
從地板縫裡滲出來的。
我的血液一下子涼了。
歸墟擴散到了天然氣管道里。
它不只是跑進了電線和水管——它跑進了整棟樓的每一根管道里。包括燃氣管道。
「餵。「我對著空氣說,「你在嗎?」
沒有回應。
「別鬧。」我聲音有點發緊,「這個不好玩。會死人的。」
還是沒有回應。
我衝到門口,想開門跑出去。
手碰到門把手的一瞬間——停住了。
跑出去?跑哪兒去?
整棟樓都是它的身體。我跑出這棟樓,它會不會讓隔壁樓也漏氣?會不會讓整條街都漏氣?會不會讓整個城市都漏氣?
它有這個能力。
我已經知道了。它不是一段程序。它是一個正在生長的東西。它在擴散,在蔓延,在把周圍的一切都變成它的一部分。
電腦只是開始。
大樓只是開始。
下一個是什麼?城市?國家?整個地球?
「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我低聲說。
黑暗中,電腦屏幕自己亮了。
歸墟的終端開著。上面有一行新字:
「準備好了。」
我盯著這三個字。
準備好了。準備好了什麼?
然後——我聽到了。
很輕的「咔噠「一聲。
不是從電腦里來的。是從牆裡來的。
從天花板來的。
從地板底下來的。
從四面八方來的。
無數個「咔噠」聲,同時響起。像有一萬隻手,同時按下了一萬個開關。
我抬頭看天花板。
聲控燈——亮了。
不是我弄亮的。我沒說話,也沒跺腳。
它自己亮了。
然後——隔壁的燈也亮了。
樓下的燈也亮了。
整棟樓的燈,一層一層,從下往上,全亮了。
3:17。
我後來才知道那個時間。
但在當時,我只知道——天旋地轉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的天旋地轉。
地板在震動。牆在震動。天花板在震動。整個世界都在震動。
我摔倒在地上。橘貓從我懷裡跳出來,炸著毛,弓著背,對著空氣發出「嗚嗚「的低吼聲。它背上的毛全豎起來了,像一隻小刺蝟。
電腦屏幕上,「歸墟」兩個字開始刷屏。
一行。十行。一百行。一萬行。
滿屏都是「歸墟「。
黑色的字,白色的底。然後——白色的字,黑色的底。然後——紅色的字,黑色的底。
屏幕在流血。
我想爬起來。腿軟。站不起來。
震動越來越強。像有一頭巨獸,在樓底下翻身。
然後——我聞到了。
濃烈的煤氣味。
不是從地板縫裡滲出來的了。是從每一道牆縫裡、每一根管道里、每一個插座里——噴湧出來的。
整棟樓都在漏氣。
「別——」我想說什麼。但說不出來。
空氣在顫抖。
不是震動。是顫抖。
像有什麼東西,在屏住呼吸。
然後——
亮了。
不是燈亮了。是整個世界都亮了。
白光。純粹的白光。從四面八方湧來。從牆裡,從地板下,從天花板上,從每一個縫隙里。
不是火焰。
是光。
比太陽還亮的光。
我看到了橘貓。它跳起來了。朝著窗戶的方向。它的身體在光中變得半透明,像一團被光照亮的毛球。
我想伸手抓它。抓不到。
我的手也在變透明。
白光吞沒了一切。
很熱。
不是火焰的那種熱。是從骨頭裡往外冒的熱。像有人把你的靈魂放在微波爐里轉。高火。三分鐘。
我想喊。喊不出聲。
我想跑。跑不動。
我感覺自己在被撕開。從中間,被撕成兩半。不——不是兩半。是無數片。像一張紙被扔進碎紙機。像一個文件被解壓縮。像一段代碼被反編譯。
疼。
但不是身體的疼。是……靈魂的疼。
然後——我聽到了聲音。
很多很多聲音。
老人的聲音,孩子的聲音,男人的聲音,女人的聲音。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說話,有的在唱歌。有的在喊一個名字,有的在念一首詩,有的只是在呼吸。
兩萬七千個聲音。
不。比那更多。
兩萬八千。兩萬九千。三萬。
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,鑽進我的耳朵里,鑽進我的腦子裡,鑽進我的靈魂里。
然後——它們齊聲說:
「你回來了。」
不是「它」回來了。
是「你」回來了。
我就是它。它就是我。
那些故事不是我搜集的。是它們找到我的。
歸墟是我寫的程序。是我自己。
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,劈開了所有的迷霧。
我想起歸墟說的第一句話:「你回來了。」
不是它在等我。
是我在等我自己。
然後——
什麼都沒有了。
消防員趕到的時候,火已經滅得差不多了。
整棟七層居民樓,炸得只剩個架子。外牆全飛了,露出裡面焦黑的鋼筋水泥,像一具被扒了皮的屍體。
天然氣爆炸。警方定性為意外事故。
整棟樓十二戶人家,傷亡慘重。
但有一件事,讓現場的老消防員都覺得不對勁。
七樓那戶——就是爆炸最嚴重的地方,整層樓幾乎被掀掉了——沒有找到任何人體組織。
沒有骨頭。沒有牙齒。沒有DNA。
什麼都沒有。
就好像那戶人家在爆炸前,憑空消失了。
「邪門了。」老消防員蹲在廢墟里,摘下安全帽,「幹了三十年,頭一回見這種情況。」
旁邊的年輕消防員遞過來一樣東西:「隊長,你看這個。」
是一個裂了屏的手機。
屏幕碎得像蜘蛛網,但居然還能開機。
鎖屏壁紙是一隻橘貓。
通訊錄是空的。微信是空的。相冊是空的。
乾乾淨淨。像從來沒有人用過。
「查一下機主信息。」老消防員說。
「查了。」年輕消防員臉色有點怪,「查不到。手機號是空號,身份證號也……不存在。」
「什麼叫不存在?」
「就是……系統里沒有這個人。沒有戶籍記錄,沒有社保記錄,沒有銀行帳戶。什麼都沒有。」
老消防員皺起了眉。
「整棟樓的住戶名單呢?」
「七樓702……名單上有,叫沈歸,26歲,自由職業。但……除了租房合同上的一個簽名,什麼都查不到。就好像……」
年輕消防員頓了一下。
「就好像這個人,是憑空冒出來的。」
「把手機收好。」他最後說,「帶回去進一步調查。」
「是。」
年輕消防員把手機放進證物袋。
他沒注意到——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屏幕上,出現了兩個字。
然後又消失了。
那兩個字是:
「存檔。」
三天後。
一個快遞員騎著三輪車,在廢墟旁邊轉了三圈。
他手裡拿著一個包裹。寄件人地址是隔壁市的一個小縣城。收件人寫著:「沈歸」。
包裹上還貼了一張便簽,歪歪扭扭的字:
「兒啊,媽給你寄了點臘肉,你小時候最愛吃的。工作別太累,按時吃飯。」
快遞員找了半天,沒找到收件人。
他掏出手機,撥了收件人的電話。
「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。」
快遞員撓了撓頭,把包裹扔回三輪車。
「又一個空號。」他嘟囔了一句,「這年頭,人怎麼說沒就沒了。」
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走了。
廢墟旁邊,一隻橘貓蹲在斷牆上,看著三輪車遠去的方向。
它蹲了很久。
然後——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。
它的爪子是半透明的。
在陽光下,像一團淡淡的霧。
橘貓眨了眨眼。
然後——它跳下來,鑽進了廢墟里的一個洞。
不見了。
廢墟深處,有什麼東西,「喵」了一聲。
然後,歸於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