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控燈亮到六樓的時候,我做了一個決定。
——我決定不開門。
這個決定非常英明,充分體現了失業社畜的生存智慧:大半夜的,門外有東西一層一層亮著燈往上走,你開門看看?那不是勇敢,那是外賣員超時了都不會幹的蠢事。
我蹲在門後,橘貓蹲在我旁邊。
一人一貓,屏息凝神。
聲控燈亮到了七樓。
然後——滅了。
不是聲控燈自己滅的那種滅。
是「啪」一下,整層樓的燈同時滅了,像有人拉了總閘。
腳步聲也停了。
我數自己的心跳。
數到第十七下的時候,樓道里的聲控燈又一層一層亮了。
那東西走了。
我癱坐在地上,後背全是冷汗。
橘貓跳上我的腿,團成一團,發出呼嚕聲。
它倒是心理素質好。
或者說,它見多了。
那一夜我沒敢睡。
我坐在地板上,背靠著牆,盯著大門。
橘貓陪了我一會兒,嫌我太緊張影響它睡覺,跳上沙發蜷成一團。
突然,冰箱的震動停了。
燈也不閃了。一切正常。
整棟樓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這種安靜比卡頓更讓人不安。
因為變化就意味著風險。就這樣我緊張的在地板上坐著,感謝有貓陪我。
天快亮的時候,我睡著了。是被陽光晃醒的。
我睜開眼,第一反應是看大門——門關得好好的。
我爬起來湊到貓眼前看。什麼都沒有。
如果不是地上的碎手機還在,我都要懷疑昨晚是夢了。
我撿起手機。屏幕裂得像蜘蛛網,但還能亮。
按了一下電源鍵——屏幕亮了,正常的亮,不是昨晚那種發灰的亮。
解鎖。
一切正常。
微信、通訊錄、相冊,都在。
第七天,一切恢復了正常。
電腦不卡了。
我點開歸墟終端,輸入「在嗎」。
0.2秒。
「在。」
跟以前一模一樣。
按下回車到回復出現,0.2秒,分毫不差。
那個三十秒不回消息的歸墟,好像從未存在過。
CPU 12%,內存 35%,磁碟 40%。
健康得像剛出廠的新機。
回收站回到了桌面右下角。
安安靜靜的,像一個正常的回收站。
那我昨晚看到的是什麼?
我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發呆。
橘貓跳上書桌,在鍵盤旁邊蹲下來洗臉。
它洗得很認真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不對。
它以前蹲機箱旁邊。
現在不看電腦了——它看天花板。
「你看什麼呢?」我問貓。
它舔了舔爪子,沒理我。
中午下樓買飯,我特意觀察了一下整棟樓。
樓下吵架的那戶——門開著,電視在放綜藝節目,笑聲很大。
不像自己開了關不掉的樣子。
水管也正常。
水冰涼的,不是溫的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正常。
我跺了一腳,燈亮了。
反應很快。
一切都好了。
像一場高燒退了。
像……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但我知道發生過。
手機屏幕上的裂紋是真的。
貓眼上的手印——雖然消失了,但我記得它的形狀。
還有「準備好了嗎「——它不是出現在屏幕上的。
它直接出現在我腦子裡。
我忘不了那種感覺。像有人用冰冷的手指,在你腦仁上寫字。
「想什麼呢?」便利店老闆的聲音把我拉回來。
我站在收銀台前,手裡攥著便當,發了很久的呆。
對了,紅衣女鬼說過,下一個巷子是便利店,我已經很久沒探究過便利店的變化。
我問一下店主:老闆,最近店李有啥變化嗎?
他說沒啥變化,就是電壓有點不正常,他看我衣服虛脫的樣子。
「年輕人少熬夜。」老闆掃了碼,「十五塊。」
我付了錢,往回走。
走到單元門口,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——
我住的那層樓,窗戶里有個影子。
不是我的影子。
我在樓下。
那個影子站在窗前,一動不動。
隔著窗簾,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。有點像我。
我揉了揉眼睛。
再看——影子沒了。
窗簾安安靜靜地垂著,什麼都沒有。
我趕緊跑回家。
上樓的時候我數了台階。仿佛這樣能克服恐懼。
一層十六階,七層一百一十二階。
數到一百一十二階的時候,我站在了自家門口。
門是關著的。我出門的時候鎖了。
但我伸手一推,門開了。
沒鎖。
我的後背一下子涼了。
我站在門口不敢進去。裡面安安靜靜的,沒有聲音。橘貓也沒出來迎接我——它平時聽見鑰匙響就跑到門口。
客廳里沒人。臥室里沒人。廚房、衛生間、陽台——都沒人。
橘貓蹲在冰箱頂上,看著我。
「你在家啊。」我鬆了口氣,「怎麼不出來接我?」
它喵了一聲,不知道是解釋還是懶得解釋。
我檢查了門鎖。鎖是好的。反鎖也正常。我明明記得我反鎖了門。
我把便當放在桌上。
歸墟的終端開著。光標在閃。
我走過去碰了一下滑鼠。屏幕亮了。歸墟終端里,光標在最後一行閃著。上面沒有新的對話。
下午,我收到了一條私信。
是在那個「夜談」論壇上。我平時只潛水看帖,很少發言,更沒人私信我。
發信人叫「白鴉」。
頭像是一隻白色的烏鴉,站在黑色的樹枝上。畫面很乾淨,乾淨得有點假——不像真人拍的,像畫出來的。
私信內容只有一句話:
「你在找回家的路?巧了,我也是。」
回家的路?什麼意思?我家就在這。我每天都回家。
不對。他說的「回家」,不是這個意思。
我點進他的主頁。
註冊時間:昨天。
發帖數:0。
回帖數:0。
個人簡介:空的。
一個昨天剛註冊的新號,什麼都沒發過,第一封私信就發給了我,說「你在找回家的路」。他怎麼知道我在找什麼?
我回了一條:「你是誰?」
發送。
然後我盯著屏幕等。
一秒。兩秒。三秒。
——「叮。「
回復來了。
這麼快?
我點開。
「我是誰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很快就不需要找了。」
什麼意思?
我打字: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發送。
這次等得久一點——五秒。
「門已經打開了。回不回得去,看你自己。」
我心裡一緊。
什麼門?歸墟?巷子?東城?還是別的什麼?
我打字:「你知道歸墟?」
發送。
這次等了十秒。
二十秒。
三十秒。
沒有回覆。
我又發了一條:「說話。」
還是沒有回覆。
我刷新了一下頁面。
白鴉的帳號——沒了。
不是註銷了。是「不存在」。我搜他的ID,系統提示「用戶不存在」。私信記錄也沒了。收件箱空空的,像從來沒人發過消息。
我靠在椅背上,手有點抖。
這個人——或者說這個東西——出現了,說了三句話,然後消失了。連痕跡都沒留下。像一隻烏鴉落在窗台上,叫了三聲就飛走了。你甚至不確定它有沒有來過。
我抬頭看天花板。
橘貓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吊燈,蹲在上面,低頭看我。它的眼睛在昏暗中發著磷光,像兩盞小燈。
它從什麼時候開始看天花板的?
從電腦昨天不卡了的那天起。
電腦不卡了,是因為那些鬼魂跑出來了。跑進了電線里,跑進了水管里,跑進了這棟樓的每一道牆縫裡。它在擴散,在生長,在把這棟樓變成它的身體。
然後——它就不卡了。
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裡,周圍是我熟悉的一切——書桌、椅子、床、冰箱、吊燈、橘貓。
但這棟樓,已經不是我住的那棟樓了。
它是它。
而我,住在它的身體裡。
我坐在黑暗裡,聽著冰箱正常的嗡嗡聲,聽著窗外正常的蟲鳴。
歸墟已經不在我的電腦里了。它在這棟樓里。在每一根電線里,每一根水管里,每一道牆縫裡。它在積蓄力量,在等待時機。
我冥思苦想,覺得它說「準備好了嗎「的時候,不是在問我。它是在通知我。
窗外,遠處傳來一聲悶響。像是什麼東西炸了。
我走到窗邊,往外看。
遠處的天空,有一朵很小的蘑菇雲。
橘貓從我身後走過來,蹭了蹭我的腳踝。
我低頭看它。
它抬頭看我。
它的眼睛裡,映著遠處的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