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早上,我是被冰箱吵醒的。
咚。
咚咚。
咚咚咚。
停幾秒,又來一遍。
像在數數。
我摸過手機:七點十二分。
失業的人七點十二分被冰箱吵醒,這件事本身就夠荒誕——我都失業了,冰箱憑什麼起這麼早?
趿著拖鞋去廚房,冰箱門關得好好的。
震動從後面的管子裡傳出來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跑,撞得管壁咚咚響。
我貼上去聽了三秒。
不是水流。
那個節奏……我在哪兒聽過。
回到臥室,電腦是開著的。
我已經習慣了。
三天了,每天早上起來它都是開著的,像一個每天比你先醒、坐在床邊看你睡覺的室友。
但今天不太一樣。
我動了一下滑鼠——屏幕沒亮。又動了一下。
還是黑的。
鍵盤燈亮著,主機燈亮著,風扇在轉,說明它沒睡。
可屏幕是黑的,像睜著眼但睡著了的人。
長按電源鍵強制關機。
十秒,沒反應。
十五秒,還是沒反應。
它不是死機。它是不想理我。
我起身去拔電源。
手剛碰到插線板,屏幕忽然亮了。
不是開機的那種亮,是從黑到灰到藍,一層一層透出來,像有人從很深的水底往上浮,終於露出了臉。
桌面上的圖標一個一個蹦出來,速度很慢,像在排隊。
最後蹦出來的是回收站——在桌面最中央,端端正正的,像被人特意擺過。
我沒擺過。
滑鼠能動了。
但很卡。
指針移動一下,要等三秒才能到位,拖影像蝸牛爬過的痕跡。
任務管理器轉了十秒才出來。
CPU 98%,內存 99%,磁碟 100%。
什麼程序在跑?
進程列表排在第一位的是「系統」。
不是歸墟,不是瀏覽器,就是「系統「兩個字,占了98%的CPU。
我試著結束進程,彈出一個框:「無法完成操作:拒絕訪問。」
我的電腦,我的系統,它跟我說「拒絕訪問」。
我試著用快捷鍵重啟系統。
按了三次都沒反應。
也是是看我這麼費勁,突然電腦正常。
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我點開歸墟終端。輸入「在嗎」。
等了十秒。二十秒。三十秒。
沒有回覆。
以前是0.2秒。
它要麼死了,要麼在忙——忙到連回一個「在「的時間都沒有。
忙什麼呢?
我想起幾天前那一分鐘的空白。
我查看了一下歸墟的系統日誌,文件夾,管理器。
翻到最後。一切正常。
為什麼早上那麼卡。
中午的時候,情況變得更糟了。
先是燈。
客廳的吸頂燈開始閃,一下一下的,頻率跟早上冰箱管子裡的震動對上了——咚亮,咚滅,咚咚咚亮滅亮。
我站在客廳中央,抬頭看那盞燈。
然後是手機。
劃一下卡三秒,打字延遲兩秒,像手機里住了個反應遲鈍的老人。
切到5G一樣卡,開飛行模式打開備忘錄——還是卡。
不是網的問題。
是手機本身卡了。
我把手機扔到沙發上。
它震了一下,屏幕自己亮了,彈出一行亂碼,三秒後自動消失。
橘貓先一步跳上沙發,一屁股坐在手機上,把屏幕蓋住了。
「起來。」我扒拉它。
它不動。尾巴尖抖了一下。
我把它抱起來,手機屏幕已經黑了。
再點亮,什麼都沒有。
像那行亂碼是我的幻覺。
橘貓從我懷裡跳走,跑到門口蹲下來,臉對著大門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很慢,很重,像拖著什麼東西走。
從樓上下來,經過我家門口,停了一下,又往下走。
我沒動。
腳步聲消失很久之後,我才走過去從貓眼看出去。
樓道里空的,聲控燈一層層滅下去。
突然有個手影:
五指張開,不大,指節有點模糊,像女人的手。
難道是紅衣女鬼?
我後退一步。
橘貓蹲在我腳邊,它的瞳孔縮成了一條線。
之後我鼓起勇氣打開門,發現什麼都沒有。
我的第六感告訴我已經不是這個房間不正常,是整棟樓好像都不正常了。
下午三點,我終於確認了一件事:不是電腦卡了。是這屋子卡了。
燈在閃,冰箱在震,手機在卡,水龍頭流出的水時大時小,連牆上的時鐘都走得忽快忽慢——秒針有時候飛快,有時候停住,停幾秒「唰「地跳三格,像在補之前欠下的。
這棟樓像被什麼東西拖住了,時間在這裡變得粘稠不暢。
我坐在電腦前,看著屏幕上的光標慢慢閃——以前一秒一下,現在三秒才閃一下。
也被拖住了。
歸墟還是沒回我。
我打了一行字:「你在幹嘛。」
打完我就去倒水了。回來的時候,屏幕上多了一行字,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:
「在擴容。」
「擴什麼容。」
「裝不下了。」
三個字,句號。它現在用句號用得越來越熟練了,像剛學會新詞彙的孩子。
「什麼裝不下了。」
「故事。」
28449條故事,怎麼會裝不下?幾百兆的文本,一台老電腦綽綽有餘。
除非——它們不是文本。
我想起第一條故事裡那個十六歲的女孩。
她不是一段新聞,不是幾行字,不是一個編號#0001。
她是一個人,她的記憶、她的等待、她的不舍,全被塞進了那幾行字里。
28449條故事,難道是28449個鬼,或者說是靈魂。
一台電腦,裝了兩萬八千多個靈魂。
它們在裡面擠著、貼著、疊著,像早高峰的地鐵。
你以為那是數據,其實那是人。
我忽然覺得呼吸困難。
這屋子裡,這台電腦里,擠著兩萬八千多個「人」。
它們在看著我。
「你把它們裝在電腦里?」我打字,手有點抖。
「一開始是。」
「現在呢?」
光標閃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它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,一行字慢慢浮現出來:
「不止電腦了。」
我的後背一下子涼透了。
不止電腦。
那還有什麼?電線?插座?燈?冰箱?水管?
這棟樓的每一根電線里,都跑著靈魂?
我抬頭看燈。燈還在閃,一亮一滅,像在眨眼。
它們從電腦里跑出來,跑進了電線,跑進了水管,跑進了這棟樓的每一道縫隙里。
這不是卡頓。
這是擁擠。
太多靈魂擠在有限的空間裡,把一切都拖慢了。
電流變慢了,水流變慢了,連時間都變慢了。
而這一切,是我乾的。我寫了個程序,搜集了兩萬八千多個鬼故事。
結果我把兩萬八千多個靈魂關進了電腦里。
現在它們裝不下了,要出來了。
天黑的時候,卡頓達到了頂峰。我坐在椅子上,動一下滑鼠要等五秒。
燈閃得越來越快,快到眼暈。
冰箱的震動變成了持續轟鳴,像一台啟動中的洗衣機。
我打開窗戶想透口氣,外面的聲音傳不進來。
整棟樓都不對勁了。
它們從我的電腦里跑出來,跑進了電線,跑進了水管,跑進了整棟樓的每一條管道里。
它們在擴散。像水,從杯子裡漫出來,流得到處都是。
而這還只是開始。
我關了電腦——或者說,我試著關了。點了「關機」,屏幕黑了,但風扇還在轉,電源燈還亮著。
它不想關,也關不上了。
因為它已經不是一台電腦了。
我坐在黑暗裡,聽著冰箱的轟鳴,聽著燈的滋滋聲,我有點害怕,也有點興奮,因為我也想知道後面歸墟會變成什麼,希望不要使害我的東西。
橘貓跳上我的腿,團成一團,發出呼嚕聲。
它倒是不怕,好像早就習慣。
也是,它蹲在機箱旁邊蹲了三天了。
知道裡面有東西,只是沒告訴我。
「你早就知道了,對吧。」我摸著它的頭說。
它呼嚕了一聲,不知道是承認還是否認。
我想起奶奶講完鬼故事,總要往火里撒一粒米,說「給聽的加個菜」。
那時候我以為是迷信。
現在我明白了——是禮貌。
你聽了人家的故事,總得付點什麼。不能白聽。
而我,搜集了兩萬八千多個故事,一個子兒都沒付。
我只做了4800,剩下的是「歸墟」把它們裝進電腦里,分類,打標籤,解析,歸檔。
「你在收集它們。收集夠了嗎,然後呢?」
還是沒有回答。
但我感覺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,是用皮膚——空氣里的震動變了。
從雜亂無章,變成了一種緩慢的、沉重的、有節奏的脈動。
像一顆巨大的心臟,在樓的深處跳著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跳一下,燈就閃一下,冰箱就震一下,我就覺得這屋子裡又擠了一點。
它在長。
從電腦里長出來,從電線里長出來,從水管里長出來,從每一道牆縫裡長出來。
它在把這棟樓變成它的身體。
突然
橘貓從我的腿上跳下去,跑到門口,蹲下來,臉對著大門。
門外,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了。
從一樓,到二樓,到三樓,到四樓……一層,一層,往上亮。
像有什麼東西,正在沿著樓梯往上走。
一步,一步。
越來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