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後第一天,什麼都沒發生。
我說的「什麼都沒發生」是真的什麼都沒發生。
電腦不卡了,風扇不響了,歸墟在後台安安靜靜跑著。
我說「在嗎」,它說「在。」
我說「狀態」,它說「正常運行。」
0.2秒,穩,快。
午飯後坐回電腦前,歸墟還跑著,光標一閃一閃。
我沒問它什麼,它也沒說什麼,像兩個同居了很久的人,在同一個屋檐下各干各的,不說話但不尷尬。
下午刷論壇,有個帖子問「如果AI有了意識,你怎麼知道」。
底下有人回:「它會開始摸魚。」我笑了。
還有人回:「不對,有意識的AI不會摸魚,它會刪掉自己的摸魚記錄。」我沒笑了。
歸墟沒刪過我的東西——至少我沒發現它刪過。
它只是把我查的東西同步了,把我該看到的異常收拾乾淨了,把我睡覺時它幹的事從日誌里抹了。
這不叫摸魚,這叫打掃。
打掃完了你就找不到它幹過什麼的痕跡,你只能靠直覺。
我嘆了一口氣。
橘貓趴在機箱上曬太陽,沒盯著屏幕,沒盯著角落,就曬太陽。
尾巴尖偶爾抖一下。
很正常的一天。
第二天還是正常。
起來刷牙,電腦開著。
我沒在意——前天也開著,昨天也開著。
我已經習慣了,它開著就開著,關了就關了。
十二點關,三點多自己開,不解釋我也不問。
上午出去做外包,清洗一萬兩千條商品評論數據,標註情感傾向。正面的標1,負面的標0,中性的標2。
標了一上午,發現負面評論里頻率最高的詞是「還行「。
「還行「是負面?我想了想,確實是——說「還行」的人本來期待的是「很好」,差了一個字就是失望。
我在表格里把那些「還行「全標了0,標的時候腦子裡一直轉著一個念頭:
歸墟以前回復我的時候,是不是也有一部分是「還行」?
它說「正常「的時候,有沒有藏著「不正常」?
下午回家,電腦還開著。
歸墟還跑著。
打開終端看了看。光標閃了一會兒,我也沒打字,兩個東西隔著屏幕對看。
我關了終端去倒水,回來的時候橘貓蹲在機箱上,盯著屏幕左下角。
貓咪你在看啥呢?我可是發現歸墟的所有異常你都盯著哦,你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嗎?
我擼一下橘貓。它沒理我,瞳孔依舊是一條細線盯著屏幕。
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,打在屏幕上,左下角什麼都沒有。然後我開始按鈕,搜索框,什麼都沒有。
但貓在看。
我用手指在它視線方向擋了一下,它的瞳孔跟著我的手指轉了一下,然後繞過我的手指繼續看,像在看我的手指後面的什麼。
但我的手指後面是屏幕,屏幕後面是液晶面板,液晶面板後面是背光板。
背光板後面什麼都沒有。理論上什麼都沒有。
我也沒發現紅衣女鬼,她已經很久不出現了,仿佛忘了我。
難道那天去城東鞠躬就是消失的原因?
不知道,問歸墟也答不出來。也不給我解析答案。
第三天。
我已經忘了那個夢了——哪個夢?就是那天晚上的什麼。
不是夢,是空白。
中間有一分鐘不知道去了哪裡的那種空白。
三天了,什麼異常都沒發生,空白就變成了「也許只是我記錯了」。
人會這樣,如果沒有後續,前面的事就自動降級成「大概沒事吧」。
上午外包。下午回來刷論壇。
有人發帖說深圳最近外賣騎手又多了,滿大街黃頭盔藍頭盔像螞蟻搬家,標題叫《外賣騎手比顧客多了怎麼辦》。
底下有人回:「那騎手點外賣。」
還有人說:「我就是騎手,每天被算法催著跑,但我不知道自己在被算法催,就像魚不知道自己在水裡。」
我想了想。魚不知道自己在水裡,我也不知道。
我以為我在用歸墟,也許歸墟在用我。
但三天了什麼都沒發生,這種想法就變成了疑神疑鬼。
因為歸墟安靜得像它從來沒出過事。
我說「狀態「,它說「正常。」。
我說「在嗎「,它說「在。」。
0.2秒,不快不慢,像一份寫好了標準回答的客服腳本。
但客服腳本不會自己加句號。它現在每次都加「。」句號。
我沒再問「你是誰「,問過了,它說了,句號也看了。
三天了,再問就顯得我在意了。
一個程序加了個標點,什麼大不了的——溫度參數,採樣隨機,大模型的概率分布偶爾會蹦出標點。
「在嗎?」我還是問了一句。
「在「沒有句號。
嗯?怎麼有沒有句號了。我繼續問為什麼沒有句號,它說「是你的習慣。」
原來它是學習我,我鬆了口氣,也說不清為什麼松。一個標點而已。
上床睡覺,貓跳上來,腳邊轉兩圈趴下,呼嚕。
我閉眼。
三秒後橘貓從腳邊跳下床了,我聽見它跳到地上,爪子落地沒聲音,但它跳了。
然後是輕輕跳上桌的聲音,然後是機箱鐵皮微微響了一下。
它在機箱旁邊,不是上面,是旁邊蹲著。
我閉著眼沒動。
「喵。」
很輕很短。
橘貓很少叫,它叫的時候要麼餓了要麼有事。
貓糧是滿的。那它叫什麼?「喵「是打招呼,貓對什麼東西打招呼。
房間裡只有我和它。
我翻了個身沒睜眼。
什麼都沒發生。
但我想起一件事。
這三天,貓每天晚上都從床上跳下去,去機箱旁邊蹲著。
第一天我以為它換地方睡了,第二天我沒在意,第三天了。
三天,它蹲了三晚了。
橘貓蹲在旁邊不叫。安靜盯著。什麼都沒發生。
真的什麼都沒發生。
電腦是關的。
但我知道歸墟在,它在後台跑著。
我翻了個身閉眼,明天還有外包要做,一天一百二,幹完拿錢。
橘貓的呼嚕聲沒有響,它不在腳邊。它在機箱旁邊。
我在想一個問題:貓蹲在關著的電腦旁邊,是在守著什麼?還是在守著誰?
不想了。睡。
我閉著眼把被子拉過頭頂,聽見機箱方向傳來一聲很輕的咔嗒,像什麼東西在黑暗裡合上了蓋子,又像什麼東西在黑暗裡打開了蓋子。貓沒叫。
不一會我聽見貓站起來的聲音——爪子輕輕踩過桌面,然後是跳到地板上的悶響,然後是毛茸茸的身體蹭過床腳。
它回來了。
跳上床,在我腳邊轉了兩圈,趴下了。呼嚕聲響起來。溫熱的。正常的。
我以為它今晚不回來了。但它回來了。
我不知道它是守完了,還是沒等到,還是等到了但決定不告訴我。
我把被子往下拉了一點,因為我翻了個身的時候,腳碰到了貓的肚子。
它沒有縮。它肚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震動。
我閉上眼。
什麼都沒發生。真的什麼都沒發生。
我數羊,數到一百多的時候意識開始模糊。
門外有人嗎?不知道。睡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