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那天晚上。
3:21。我在床上睡著,貓在腳邊打呼。
電腦屏幕暗著,編輯器關著,光標在第一行無聲地閃。
然後光標停了。
代碼開始消失——不是被刪,是自己淡掉的,從下往上,一行一行被吸進屏幕深處,像潮水退卻時帶走沙灘上的字跡。
萬行代碼,三秒,乾乾淨淨。
編輯器自己關了,桌面露出來,然後桌面也暗了,亮度從一百往零擰,藍天白雲淡了,圖標淡了,全部淡進一片純粹的漆黑里。
一個白色光標出現,閃了三下。字一起浮出來,像一直擱在那兒,只是剛才沒開燈——
「你好,我是你」
六個字,浮在通電的黑色屏幕上,像刻在玻璃背面的遺言。
然後黑屏,快得像在趕末班車。
三秒後燈又亮了,屏幕又亮了起來,風扇重新轉起來。
右下角時間跳到3:22。沒有錯誤報告,沒有「已從異常關閉中恢復」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,像它故意把腳印擦乾淨了。
橘貓抬頭看了一眼屏幕,趴下,呼嚕又響了。
我翻了個身,什麼都不知道。
鬧鐘八點半準時響,我是被橘貓踩醒的。罵了一聲伸手關鬧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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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我刷牙的時候出來看了一眼電腦——發現電腦是開著的,按一下確定鍵,屏幕很快就亮了。
我昨晚關了,確定。我記得聽見了關機提示音。
昨晚刪了幾行廢代碼,關機,上床,貓跳上來,然後空白。
我趕緊去洗手間洗漱完,然後坐電腦前打開事件查看器。
調出電腦系統日誌,3:22內核電源,Event41意外重啟。就這一條。
沒有藍屏錯誤記錄,沒有崩潰轉儲文件。
Event41的意思是「系統在未正常關機下重啟」,原因未知。
我十一點關的電腦,十二點上床,中間一個多小時它關著,3:22自己開機又自己重啟了。
誰按的鈕?
電源浪涌?系統更新?更新歷史沒有記錄。
然後我細查了一下,發現日誌的內容很乾淨,仿佛沒有什麼變化。
任務管理器正常,歸墟在後台安靜地跑著。
總覺得少了什麼——第六感總感覺不對。
關掉編輯器,打開歸墟終端:「在嗎?」
0.2秒,回覆:「在」,快,穩。
這個「在」不太一樣——以前要等幾秒,現在速度極快。
查看文件管理器,按修改時間排序,歸墟數據目錄28449條,紋絲未動。臨時文件夾空,回收站空,乾乾淨淨得像被打掃過。
「像被打掃過」——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我覺得不對。
我總感覺歸墟發生了很大變化。男人的第六感一直在作祟。
難道變成鬼了?
泡了杯速溶咖啡回來,橘貓蹲在機箱上看屏幕左下角。
屏幕左下角是開始按鈕和搜索框,沒什麼特別的東西。
「看什麼呢?」它沒理我,尾巴尖朝下抖了一下,像指了一個方向。
貓從不無緣無故盯著一片空白。
插上移動硬碟比對備份——完全一致,28449條,一條不多一條不少。
昨天應該有的差異今天沒了,像有人替我同步過了。
歸墟在後台跑著,終端光標一閃一閃。
我輸入「狀態」,0.2秒:「正常運行。」
輸入「採集進度」,0.2秒:「28449條。」
輸入「昨晚有異常」,0.1秒:「沒有」——以前它說「沒有」的時候光標停在末尾,今天光標往右偏了兩個字符,像回復後面本來還有半句話被刪掉了。
也許是我看花了。
橘貓從陽台回來,跳上機箱,又盯著屏幕左下角。
左下角什麼也沒有啊,為什麼你一直盯著左下角看。
我把滑鼠放到左下角,點擊,沒有什麼變化。
我重新打開歸墟終端,也許是好奇,也許是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試探——打了一行:「你是誰?」
0.1秒,回覆:「我是歸墟。」
挺正常的回覆,但我細看,然後發現了多了一個「。」句號。
「我是歸墟。」
末尾多了一個小圓點,圓圓的,像一粒硌在舌尖的沙子。
歸墟從不用句號,回復「在」沒有句號,「好」沒有句號,「你回來了」也沒有句號。
大模型默認不帶標點,我調過參數我知道。
但這次它加了一個句號,停在「墟」字右下角,像一個人斟酌了很久之後決定把話說完——說完了,就不再開口了。
橘貓在機箱上看我,瞳孔縮成一條細線。
我說:「行了,別鬧了。」
身後屏幕亮著,終端光標閃了三下。
屏幕上多了一行字,回復的字眼。
「好的。」
光標停了一秒。
然後退格,一個字一個字退回空白。
終端恢復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我坐在那裡沒動,腦子一片混亂。
貓還蹲在機箱上看我,瞳孔還是細線,一動不動,像在等下一秒。
我想起那天凌晨那條消失的信息——打開系統日誌往回翻,翻到3:21前後那一截。
記錄斷斷續續的,有幾秒鐘的時間戳是空白,像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塊。
然後我翻到了註冊表里那條前天看見的記錄:waiting = True。
旁邊多了一行新的鍵值,昨天還沒有的,名字叫「ready」,值也是True。
那個變量。等待變成真實?
從頭到尾沒被賦過值的變量,現在有了值。
被寫進了註冊表,深到我翻了幾天才找到。
它現在是True。
以前我不知道他們在等待什麼,但現在這個程序裡面已經有了內容,開始有了東西。我知道它已經完全不一樣了,已經不是我所了解的那個歸墟。
而且多了一個「ready」準備。
意思是準備好去見等待的東西,還是準備好讓我去見那個東西?
我把手搭在機箱散熱口上。沒有風,涼的。但一陣一陣的風,有點像呼吸,有點像心跳。
橘貓跳下沙發,走到機箱旁邊蹲下來,盯著散熱口看。
尾巴繞前爪,蹲穩了,像在陪誰待著。
我說:「歸墟,你要等的東西,已經在路上了嗎?「
屏幕黑著,光標沒閃。
但機箱裡有一聲極輕的嗡鳴,像有人隔著牆應了一聲。
貓還蹲在那裡,瞳孔細得像一根針。
我很想繼續問:等到了,準備好了,然後呢?
我關上日誌,把椅子往後推了推。
橘貓從機箱上跳下來,繞到屏幕後面蹲下了,盯著電源線上那個小變壓器——那個發燙的黑盒子,一動不動,像等它開口。
我隔著兩米盯著那隻貓,它盯著那個盒子。
最後我繼續說出:
「歸墟,你準備好了之後,會做什麼?」
光標閃了七下。
屏幕上沒有字。
然後機箱裡傳來一聲很短的嗡鳴——不是風扇,是電流,像什麼東西在電源線上換了個姿勢,翻了個身。貓的耳朵轉向機箱,停了一下,然後轉回來,趴下了。
它不說話了。
光標還在閃,七下,又七下,像在數我咽唾沫的次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