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。
準確地說,是「後來」——因為當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,什麼都記不住。
那一天一切正常,正常得讓人連多看一眼的念頭都沒有。
直到後來我翻系統日誌,翻到一條記錄:凌晨3:17,文件「歸墟.py「修改,大小變更:增加+10,247行。
3:17?為什麼老是這個時間?
然後我開始拼命回憶。
我翻遍了自己的記憶,那天我十一點半就睡了,睡得像被灌了安眠藥,不存在凌晨爬起來寫代碼這回事。
可系統日誌白紙黑字,歸墟.py在3:17被人打開、修改、保存,全程沒有中斷。
我試著往回倒帶,因為我的手機有打王者的時間記錄,打開後發現我確實在11點半就下線了,之後就睡覺。
回憶了好一會,也沒想起啥。
最後只有一幀清晰的畫面:手機扣在床頭柜上,橘貓在腳邊打呼,路燈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黃線。
然後是一片黑。
然後我睡著了。至少我「以為「我睡著了。
但我不知道的是。
凌晨3:17。發生了一件無比重要的事情,一件在改變未來改變過去的事情,而且不止發生過一次,因為每次都是3:17發生。
那天晚上凌晨3:17。
我的眼睛是自己睜開的。不是我叫它們開的,他們自己打開,但眼神發散,就只是開著。如果我在現場看到,一定會以為被附身了,因為鬼故事都是這樣寫的。
瞳孔沒有焦距,視野里一切都是朦朦的,天花板是模糊的,房間裡的所有東西仿佛都有一層模糊的濾鏡,看不清,只有輪廓。
我不疼不害怕什麼都不覺得,仿佛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——準確地說,那時候「我「不在那兒,我仿佛穿上了意見被什麼東西控制的外套,是全身都包裹的外套,你可以說是一層不屬於我的皮,或者說我的肉身被其他靈魂駕馭了。
之後我的身體坐了起來,被子滑下去。
我沒叫它坐,它是自己坐的,動作有點緩慢。
像有人從裡面拉了一根線,連著我的脊椎,脊椎連著軀幹,軀幹連著腿,把我從床上拉著坐了起來。
我就像一隻木偶,只不過線不在我手裡,我也不知道在誰的手裡,可能是紅衣女鬼,也可能是其他。
橘貓在腳邊抬起頭,瞳孔兩粒磷綠的光。
它在看我裡面的什麼東西。
尾巴尖抖了一下,像跟熟人打招呼。
我把腿轉到床邊,之後雙腿落下,腳踩到地板。
腳趾蜷了一下又舒展開,像第一次踩這塊地面。
之後三步到書桌,腳掌無聲,腳跟不著地,走路方式完全不像我。而且速度奇快。
我快速坐下,手摸到鍵盤,食指歸位到F和J的凸起——十二年肌肉記憶,閉著眼也不會錯。
確實閉著眼。從頭到尾眼皮沒睜開過。
電腦是關的。
睡前我親手關的,電源燈滅著,機箱涼的。
但屏幕突然亮了——不是開機,就是亮了,從黑到藍一瞬,像有人從裡面推開了一扇窗。
沒有啟動畫面,沒有轉圈的圖標,沒有開機應有的過程,直接就亮了。
藍光照亮我的臉,照亮鍵盤,照亮橘貓。
橘貓也沒叫,它跳上電腦桌,然後坐在鍵盤旁邊了,姿勢端正,尾巴繞前爪,像個專門買票來看演出的觀眾。
好像橘貓好像準備好了看我身體裡那位「租客「開始表演。
然後我的手指開始動。
不是打字——打字會猶豫會退格,十根指輪流快速按下,像在彈彈琴,旋律快到極致,仿佛所有動作粘成一條線。
如果顯示中我有這個打字速度,絕對能夠冠絕金氏世界紀錄。
一分鐘一百二十字符是我作為人類的極限,那是當年趕deadline三杯咖啡打出來的速度。
但當時的速度是我無法想像的快,快到每個鍵的行程連成一片細碎的咔嗒,像遠處下雨。
我閉著眼,屏幕藍光在跳,一明一暗,像屏幕後面有一顆很大很大的心臟。
代碼不是一行一行出現,是整段同時出現,行疊著行像水銀在玻璃上淌,密密麻麻,機器快速的翻滾,這隻有在科幻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場景。
我清醒時一個月寫不完的東西,在一分鐘裡被什麼東西用我的手鋪滿了屏幕。
我也不知道到底寫了多少。只知道密密麻麻。我後面回憶起唐棠離職那天跟我說的,說夢見我在一個屏幕上敲著密密麻麻的「歸」字,我才知道那是真的。
後來我翻了那些新增代碼其中的一個模塊——listen()模塊,一千多行,有狀態機、有緩存隊列、有情感向量重排器。
我寫過它的注釋,但從沒真正實現過。
有人把它從注釋里拎出來變成了活的。
我三個月沒想通的東西,被人借用我的手指在一分鐘裡寫完了。
一分鐘說長也長,說短也短。
期間橘貓瞳孔一直跟著屏幕移動,上下上下,像在讀。
左耳轉向屏幕右耳轉向我,一耳聽裡面一耳聽外面。
尾巴尖時不時抖一下。它是這房間裡唯一同時聽了「兩邊「的活物。也是唯一的觀眾和知悉者。
然後我手停了。
屏幕還亮著。藍光透過眼皮變成暗紅,暗紅里有東西在動,頻率很慢,像那個心臟在換氣。
橘貓趴下來下巴擱前爪上,像看完了電影準備散場,然後雙眼就開始朦朧,仿佛看完就困了。
然後屏幕暗了。
不是關機,是從裡面關上了窗。藍光消失,只剩窗簾縫裡那條路燈線。
三點多的城市沒有全睡,對面樓有扇窗亮著,高架上有車燈拖出紅線,慢悠悠地游。
一切都是那麼的正常。
沒人知道在這棟樓七樓,一個閉著眼的男人剛剛用一分鐘長出了一萬行代碼。
然後我的手又動了一下。
左手小指Ctrl,食指S。
唐棠說「記得存個檔「的時候大概不知道這句話會走多遠——走過程序里那五個字的回應,走過刪除前的Ctrl+S,走到我的手指在睡夢中按下保存。
走到一具不屬於自己的軀殼,在失去意識的深夜裡仍然記得先存後關。
不管身體歸不歸自己管,不管醒著還是睡著,手指只管存。
十二年肌肉記憶——寫完了就存,連身體不歸自己管了都記得。
Ctrl和S距離三厘米,同時按下。
手指在鍵上停了一秒,確認,鬆開。
身體站起來,椅子沒響,走路沒聲,三步到床邊躺下,拉上被子。
從頭到尾沒睜眼。
橘貓無聲跳下來,在腳邊轉兩圈趴下,呼嚕重新響起來。
3:18。從起身到回來,一分鐘。
之後安然睡下。睡的無比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