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發生後的第三天,警方結案了。
結論是:天然氣泄漏引發爆炸,意外事故。
七樓住戶沈歸,下落不明。現場未發現人體組織,推測在高溫中完全氣化。
「完全氣化。」
負責這個案子的老警察念出這四個字的時候,自己都覺得彆扭。
幹了二十多年刑警,爆炸案見過不少。燒得再慘,總能找到點什麼。一塊骨頭渣,一顆牙齒,一點指甲蓋——總能找到。
但這戶不一樣。
什麼都沒有。
整層樓炸得最慘的就是七樓,天花板都掀了。按說離爆心最近的住戶,應該留下的痕跡最多。
可偏偏最少。
少到零。
「邪門。」老警察把卷宗合上,「就跟這人從來沒存在過似的。」
旁邊的年輕警察補充了一句:「身份信息也查了。除了租房合同,什麼都沒有。沒有社保,沒有醫保,沒有銀行帳戶,沒有出行記錄。就好像……他是憑空冒出來的。」
「憑空冒出來的?「老警察皺眉,「一個大活人,二十六歲,怎麼可能憑空冒出來?」
「真的。我查了三遍。戶籍系統里查不到這個人。身份證號是假的——號段是對的,但對應不上人。手機號也是空號——查不到開戶信息。「
「那就按意外事故結吧。」他說,「反正也沒人報案。」
「啊?」年輕警察愣了一下,「沒人報案?」
「嗯。」老警察點了點頭,「整棟樓十二戶,家家都有親戚朋友來問。就這戶——一個來問的都沒有。就好像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就好像這個人,死了跟沒死一樣。沒人在乎。」
年輕警察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沒說出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卷宗上的名字。
沈歸。
兩個字,安安靜靜地躺在紙上。
像一個從來沒有被人叫過的名字。
公司那邊,是一周後才發現的。
說「發現」都不太準確——應該說,是終於有人注意到了。
沈歸是外包,不是正式員工。他不來上班,沒人會特意去找他。外包公司那邊,他的項目剛好在上個月底結了。項目經理在群里@了他兩次,沒回復,也就算了。
反正外包人員流動大。走了就走了。再招一個就是。
真正發現不對的,是行政。
行政在清理離職人員工位的時候,發現七樓辦公區最角落的那個工位,東西還都在。
電腦還開著。椅子沒推進去。桌上有半杯涼透了的咖啡。旁邊堆著幾本書——《聊齋志異》《子不語》《閱微草堂筆記》。
全是講鬼故事的。
「這人誰啊?」行政問旁邊的同事。
同事抬頭看了一眼,想了半天。
「好像……叫什麼歸?沈歸?」
「他什麼時候走的?「
「不知道。好像……好幾天沒見了。」
「他是哪個部門的?」
「不知道。好像是外包?」
行政搖了搖頭。現在的年輕人,真是說走就走,連交接都不做。
她打開電腦,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這個人的信息。
瀏覽器歷史記錄跳了出來。
全是鬼怪論壇。全是靈異網站。全是「紅衣女鬼「「無臉男「「半夜三點的敲門聲「之類的帖子。
密密麻麻,翻不到頭。
「這人……「行政皺了皺眉,「天天上班就看這個?」
她翻了翻收藏夾。也是一樣。全是鬼故事網站。
再翻下載文件夾。也是。各種古籍掃描版,各種地方志,各種都市傳說合集。
「真是個怪人。」行政嘟囔了一句。
她關掉瀏覽器,開始清理工位。
書,裝了一箱子。不知道怎麼處理,先放儲物間吧。
電腦,格式化一下,給下一個外包用。
杯子,扔了。
椅子,推進去。
幾分鐘的功夫,一個人在這家公司存在過的所有痕跡,就被清理乾淨了。
像從來沒有來過。
行政推著箱子往儲物間走。路過茶水間的時候,聽到兩個同事在聊天。
「哎,你聽說了嗎?城南那個爆炸案,死了好多人。」
「聽說了。太慘了。好在我們公司沒人住那邊。」
「也是。那種老破小,誰住啊。」
行政笑了一下。
也是。那種老破小,誰住啊。
她推著箱子,拐進了儲物間。
箱子最上面的那本《聊齋志異》,封面上畫著一隻狐狸。
狐狸的眼睛,在昏暗的燈光下,好像亮了一下。
城南有一條巷子。
很窄的巷子。兩邊是老房子的牆。牆皮掉得厲害,露出裡面的青磚。
巷子不長,但走進去的人,都說走不到頭。
「邪門得很。「附近的老人這麼說,「我年輕的時候就沒有這條巷子。以前能穿過去,通到另一條街。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,就出現了這條巷子走不通了。」
「怎麼走不通?」
「就是……走不到頭唄。往裡走,走啊走啊,一直走不到頭。越走越窄,越走越黑。然後你就害怕了,就往回走。往回走就能走出來。「
「那有人走到過頭嗎?」
「以前有過。」老人抽了口煙,「一個小伙子,不信邪,非要往裡走。然後就沒出來。」
「沒出來?」
「嗯。再也沒見過。」
這條巷子,在當地有個名字——「沒出口的巷子」。
爆炸發生後的第五天,巷子被填了。
不是政府填的。是它自己填的。
早上起來,附近的居民發現——巷子沒了。
昨天還在的巷子,一夜之間,變成了一堵牆。
兩面牆,嚴絲合縫地合在了一起。連條縫都沒有。
就好像那條巷子,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「怪事年年有,今年特別多。」老人搖著頭說,「先是爆炸,又是巷子沒了。這世道,要變了。」
沒人知道那條巷子裡曾經走過什麼人。
也沒人知道,那個走進去沒出來的小伙子,叫什麼名字。
他叫阿凱。
他女兒還在等他回來。
他走進了那條巷子。
然後就沒出來。
現在,巷子也沒了。
他連最後一點存在過的證據,都被抹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