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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黑暗

2026-09-18 03:42:02 作者: 有請靚仔

  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不是閉眼那種黑,閉眼至少還能感覺到眼皮的重量,那是活著的證據。這是徹底的黑,像有人把「存在」這個詞從字典里刪了,連「刪除」這個動作都抹掉了。

  我分不清自己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,因為我根本沒有眼睛這個概念了。沒有身體,沒有觸覺,沒有聲音,連呼吸都感覺不到——我甚至不確定自己還在不在呼吸。如果連呼吸都是假的,那我還算個什麼東西?

  這就是死?

  我試著動一動手指,沒反應。試著張嘴說話,沒動靜。我好像變成了一粒懸浮在墨水裡的灰塵,沒有重量,沒有方向,連往下墜的感覺都沒有。

  我本來以為,死了就能見鬼。

  可現在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我腦子裡開始跑馬燈,不是那種「一生回顧」的莊嚴放映,是亂七八糟的碎片亂飛——阿凱遞給我雞腿時手上的油光,唐棠工位上那杯永遠喝不完的奶茶,橘貓蹲在機箱旁邊盯著空氣看的樣子。還有我媽的聲音,一遍遍在腦子裡響,像卡帶的錄音機。

  我想回她一句「媽,我可能不太平安了」,但嘴巴不存在。

  然後我想起了唐棠說的那句話。

  「記得存個檔。」

  這四個字在黑暗裡亮了一下,像一根火柴划過。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。那台電腦,那些數據,四千八百條故事,全放在一塊硬碟里,連個備份都沒有。唐棠讓我存個檔,我沒存。她讓我別把所有東西放一個地方,我沒聽。

  現在好了,連我自己都沒了,還存什麼檔。

  這個念頭讓我覺得又荒唐又好笑,但我笑不出來,因為我沒有嘴。

  我本來以為,死了就能見鬼。哪怕是個半吊子的鬼,哪怕是個只會嚇唬人的鬼,也好過這該死的、無邊無際的、連「存在」這個詞都被刪掉的黑。我想見鬼,現在死了之後就想有個人說話,哪怕是個鬼,能跟我搭句話,能跟我說句「你來了」,能讓我知道,我不是一個人。

  可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我開始恨死。不是恨死本身,是恨這種死法,恨這種連見鬼的機會都不給的死法。

  黑暗繼續。我開始習慣這種什麼都沒有的狀態,甚至覺得就這麼待著也行。沒有工作,沒有裁員通知,沒有凌晨三點敲門的鄰居。黑暗雖然無聊,但至少安靜。

  然後,我看見了光。

  不是那種刺眼的亮,是磷光,暗綠色的,像深海里那種會自己發光的浮游生物。它在黑暗的邊緣亮起來,一開始只有針尖那麼大,然後慢慢擴散,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,只不過這滴墨水是反著來的——它在照亮周圍。

  磷光越來越近,或者說我越來越靠近它。我感覺到了一種微弱的牽引,像有人在水面下拉了一根線,線的另一頭綁著我。

  

  我想抓住那道光,但我沒有手。我只能讓自己被它帶著走。

  磷光開始有了形狀。先是模糊的輪廓,然後慢慢清晰——那是一棟樓的輪廓,一棟我認識的樓。我家樓下那棟便利店,門口的路燈還亮著,燈光昏黃,照著一小片空地。

  我想喊「等等」,但我沒有聲音。

  磷光繼續蔓延,便利店旁邊出現了街道,街道盡頭出現了那片荒地,荒地中間有一塊長方形的枯地,門的大小。門框的位置,草枯得最深。

  那扇門,是開的。

  磷光從門縫裡湧出來,像潮水一樣漫過我的意識。我感覺自己被那道光裹住了,不是溫暖,是一種說不清的重量,像有人把我從水裡撈起來,放在岸上晾著。

  然後我聽到了聲音。

  不是耳朵聽到的那種,是直接在腦子裡響起來的。很輕,很遠,像隔著一堵厚牆傳來的廣播:

  「錨點轉移完成。」

  四個字。機械的,不帶感情。但我聽出了那個語調——是歸墟的聲音。

  我想問它「錨點是什麼」,想問它「我在哪」,想問它「你他媽到底對我做了什麼」。但我的意識開始模糊,磷光越來越亮,亮到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
  最後我聽到的,是唐棠的聲音。

  不是簡訊里的那種文字,是她活著時候的聲音,帶著奶茶味的,有點不耐煩,又有點認真:「沈歸,你要是哪天覺得這個世界不對勁——別自己扛。找個能信的人。」

  然後磷光吞沒了一切。

  黑暗消失了。

  我睜開眼——我真的睜開了眼——看見了一片紫色的天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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