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了。
說「醒」不太對。應該是——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還在,還在「想「,還在「看「。這他媽算什麼?我上一秒還在那片黑色的虛無里漂著,連時間都是一種奢侈,下一秒「啪「一聲,畫面直接灌進腦子裡,像被人按了開機鍵。
然後我意識到:我死了。
操。我死了。
我是不是終於能見到鬼了?
等等,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?我編的那個好像變成鬼的程序「歸墟」呢?我好想被自己坑。
算了,既然來我他媽就想見鬼。
紅衣女鬼,你在哪裡,快點出來。
但我沒有眼睛。
不,我有「看「這個功能,但沒有眼球。畫面直接扔進腦子裡,像投影儀對著牆打。第一眼看到的是天。暗紫色,淤青的顏色,摻著一道一道磷光白的條紋,像有人在天上潑了桶螢光漆,手法極糙,沒抹勻。那白光在動,慢慢地,像雲——但比雲他媽沉多了,像在水底飄。
我試著低頭。沒有脖子的動作——我想看下面,很傷心,沒有。
下面是廢墟。很大一片,一眼望不到頭。樓房塌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歪著,鋼筋從混凝土裡戳出來,像骨折的骨刺。街道被碎石和灰蓋了,有幾輛車殼子翻在路邊,鏽得看不出原本是紅是白。
我努力辨認。一個GG牌架子還立著,上面的字掉了一半,剩下「XX地產「幾個筆畫。旁邊有家便利店,門頭碎了,但那配色我認得——綠和白。
……所以這就是鬼世界?
我盯著這片廢墟看了三秒鐘。就三秒。我腦子裡那個「終於見到鬼了「的興奮泡泡,啪地破了一半。
這他媽是什麼鬼世界?我看了那麼多恐怖片,讀了那麼多都市傳說,想像里的鬼世界不該是這種破敗畫風啊!幽冥地府呢?奈何橋呢?黃泉路呢?就算這些都沒有,起碼得有點什麼詭異的、離奇的、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吧?
這片廢墟除了破,什麼都沒有。跟我去過的拆遷工地一個樣。
我開始往前走——不對,我沒有腿。
不是麻了,不是站不起來。是我根本沒有「站「這個玩意兒。我試圖像平時那樣邁腿,身體沒動,但視角往前飄了兩米。
飄?
我低頭看自己。手在那兒,兩隻,伸在前面。但它們是半透明的,像一層薄霧,手指的輪廓能看清,但後面的廢墟也能穿過手掌看見。我翻了一下手背,指紋還在,但都是霧做的。沒有實體。陽光(如果這算陽光的話)直接穿過去了。
我操。
我試著握拳。拳頭握上了,但感覺不到指甲掐進掌心的疼。什麼都沒有。就像我腦子裡想了一下「握拳「,畫面里的手就配合了一下,走了個形式。
我張嘴想喊一聲。
沒有聲音。不是啞了——是沒有嗓子了。我「想「喊,但喉嚨那個位置空蕩蕩的,空氣從我身體穿過去,一點振動都沒有。
我死了。我真的變成鬼了。但我滿腔的興奮現在卡在胸口,像一個屁放不出來。
我開始認真看周圍。廢墟很大,遠處有一座塔,很高,像一根針插在地上。塔身深灰色,表面有紋路,像血管纏著。塔尖發著藍白色的磷光,跟天上那玩意兒一個色,光在緩緩旋轉,像燈塔——但比燈塔慢得多,那種慢讓你覺得它在數什麼。
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,發現它不是人類蓋的。太整齊,太對稱,像一次性澆出來的,沒有接縫,沒有螺絲,沒有修補的痕跡。它像從地里長出來的。
然後我看到了那個東西。
天上。一個巨大的影子。多大?我他媽目測不出來,它太高太遠,但又能看清楚,說明它是真的大。它從雲層里慢慢游過去,像鯨魚——但它不是鯨魚。它有鰭,有尾巴,有身體的曲線,但它是透明的,半透明,光穿過它的時候像熱浪里的空氣扭曲。
它在雲層里游。就這麼游過去了。花了大概三分鐘。
我張大了嘴——雖然我也沒有嘴了。我看著它從視野這頭到那頭,經過的時候,天空的磷光條紋被它攪動了,像水面的油花被魚撥開。
等它徹底消失,我才反應過來一件事:我剛才沒有「呼吸「。不是憋氣,是我忘了。因為沒有肺,不需要氧氣,我的身體自動跳過了這個環節。
……所以這個鬼世界,就是一堆破樓加上天上一條大魚?
我操。就這?
我往下飄。注意力一松,身體就往地面沉了。我像漏氣的氣球,晃晃悠悠往下掉。離地面越來越近,能看清廢墟的細節了。牆上有塗鴉,褪了色,有一面牆上畫了個箭頭,下面寫了行字:「靈魂來了就回不去了。「
靈魂?
我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半透明,淡霧狀。
操。我就是那個「靈魂「。
我落到地面了。說是「落「也不對——我的腳(大概有吧)碰到了地面,但沒有踩實的感覺。地面對我像不存在一樣。我能看見碎石和灰塵,但腳和它們之間隔著一層東西,像空氣墊。我踢了一下地上的易拉罐。腳穿過去了。罐子紋絲不動。
我用了全力——雖然我根本不知道靈魂的「力「從哪來——還是一樣。腳像影子划過罐子,什麼都沒碰到。
我現在是個幽靈。一個能看、能想、能思考,但什麼都碰不到的幽靈。一座廢墟里飄著的透明人。
我站在原地,環顧四周。倒塌的建築,生鏽的車架,褪色的塗鴉。遠處塔還在發光,天上偶爾有透明巨獸游過。沒有聲音——風聲很輕,像隔了層棉花。沒有鳥叫,沒有車聲,沒有人說話。
安靜得像他媽一座墳。對,它就是一座墳。
我抬起頭看天。暗紫色,磷光白條,沒有太陽月亮星星。時間在這裡停了。我低頭看自己的手,半透明。我試著用手指戳另一隻手的手背,穿過去了。沒觸感,沒溫度,什麼都沒有。
我死了。對,我死了。
我活著的時候到處找鬼,半夜去墳地蹲守,上網扒每一篇見鬼帖,把所有都市傳說翻來覆去地看。我想見鬼。我他媽太想見鬼了。我總覺得只要讓我見一次真的鬼,我的人生就圓滿了。我甚至想過,如果死了就能見到鬼,那我死也值了。
現在我死了。我就是鬼。
然後呢?這他媽就是鬼世界?一片破廢墟,幾條霧做的魚在天上游,一座傻逼燈塔在遠處發光?我的黃泉路呢?我的鬼差鬼將呢?我的陰森詭異恐怖氛圍呢?
就這些?
我蹲下來——不,我「做出蹲的動作「,身體往下沉了一點。我看著面前那行字:「靈魂來了就回不去了。「
我笑了。雖然沒有嘴,但我心裡笑了一聲。回不去?我他媽也沒想回去啊。我活著的時候就想死——不是想死,是想見鬼。現在我見到了,這個鬼世界就這德行?
遠處塔的磷光閃了一下。然後有個聲音在我腦子裡響了,像收音機竄台,沙沙的,斷斷續續的,很多很多人的聲音疊在一起,幾百個人同時說話。
我聽不清說什麼。但那個頻率讓我覺得熟悉。像很久很久以前聽過。
雜音持續幾秒,消失了。廢墟又靜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座塔。塔尖的磷光一圈一圈轉,像在倒計時。我不知道我在哪。我不知道我是什麼。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:我他媽大老遠死了過來,不是為了站在這裡發呆的。這個世界如果就這點東西,那我得把能看的都看了。塔得去一趟,魚得再看兩眼,這破地方的每一個角落我都得翻一遍。
我就不信,鬼世界就他媽這麼無聊。
我深吸了一口不存在的空氣,朝著塔的方向,開始往前飄。
速度不快,但至少我在動。廢墟在兩邊倒退,破碎的窗戶,倒塌的牆,生鏽的車。一切都靜得像一幅畫。我飄過一家書店,書都爛了,有一本的封面還剩半行字——《世界……錄》。我飄過一個公交站台,站牌倒了,只剩鐵架子在風裡晃。
我飄過那面牆,牆上用紅漆寫著:「靈魂來了就回不去了。「
我停下來,看了三秒鐘。
然後繼續往前飄。
塔越來越近,磷光在塔尖轉,像一隻眼睛看著我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。但既然我死了,既然我到了這兒,既然我他媽想見鬼想了那麼多年——
那我至少得把這世界看明白。
哪怕它爛得跟拆遷工地一個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