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飄了大概十分鐘，停在一堆碎石前面。
不是走累了——我他媽連腿都沒有，累個屁。是我腦子裡突然炸出來一個問題：如果我一直這樣飄著，什麼都碰不著，那我到底算個什麼東西？
活著的時候我想見鬼想到發瘋。半夜去見紅衣女鬼、翻遍全網所有見鬼帖、把每一部恐怖片裡鬼出現的畫面反覆拉進度條看到能背下來。
我想像過無數次真的變成鬼會是什麼感覺——輕飄飄的？陰森森的？能穿牆能嚇人？結果呢？我現在就在這兒，就是一個透明的霧糰子，飄在一片拆遷工地一樣的廢墟里，連塊磚都碰不到。
操。
我「沉「下來，讓視角降到地面高度。面前是一塊碎磚，半個巴掌大，斷口鋒利，上面糊著干透的水泥。我伸出手。
手指碰到磚頭的表面。然後穿過去了。不是「穿透「，是「穿過「，像我的手是投影儀打出來的光，磚頭是幕布，兩者根本不在同一個圖層上。
我看著自己的手指消失在磚頭裡，又從另一邊露出來，中間什麼都沒有。空氣都沒有被擾動。
我把手抽回來，盯著掌心。半透明的，掌紋清晰可見，但掌紋後面是地面的碎石。
我又試了一次，這次用力往下按——結果一樣。我的手像屁一樣穿過去了，連灰都沒帶起來一點。
我開始慌了。不是大喊大叫的慌，是那種從胃裡往上翻的安靜恐慌。
我站起來——不，「飄起來「——環顧四周，想找個能證明「我還存在「的東西。一根鋼筋從廢墟里戳出來，鏽得發紅，比我胳膊還粗。我飄過去，想像活著那樣捶一拳。
拳頭穿過了鋼筋。
什麼都沒發生。
我試了旁邊的牆，地上的玻璃碴子，一輛翻倒的自行車。全他媽一樣。我的手像不存在，所有東西都像不存在，我們各過各的，誰也不礙著誰。
我站在廢墟中間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能動、能看，但什麼都抓不住。
我試著掐自己一下。手指穿過了手腕。沒有痛感，沒有觸感，什麼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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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低頭看自己的胸口——那團半透明的霧，能清楚地看到後面的廢墟。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臉，手指穿過了下巴，在空氣里劃了個圈。
一個能看到、能聽到、能思考，但什麼都碰不到的玩意兒。這就是我現在的東西。我活著的時候做夢都想變成鬼，現在我真成鬼了。結果就是這樣？連塊磚頭都摸不著？
操他媽的。
我腦子裡突然冒出以前看過的一個帖子，標題忘了，大概是「真正的鬼魂根本沒有實體「之類的。
我當時嗤之以鼻，覺得寫那帖子的人根本不懂什麼叫鬼。鬼就應該陰風陣陣、寒氣逼人、能掀桌子能關門——那才是鬼。
現在呢？我現在連個易拉罐都踢不翻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（如果那團霧能叫腳的話），回想剛才一路飄過來的細節。
我經過了廢墟、GG牌、便利店、書店、公交站，看到了塔和天上那條大魚。但我沒有碰到任何東西。沒有踩到地面，沒有撞到牆壁，連風都感覺不到。我以為是因為剛「醒「不適應。
現在我知道了——不是不適應。是我壓根就沒有「觸碰「這個功能了。
我死了嗎？如果真死了，我應該什麼都感覺不到才對。但我能看，能想，能慌，能在這罵街。這算什麼死？如果我沒死，那我他媽是什麼？
腦子亂成一鍋粥。我做了件特別蠢的事——我試著深呼吸。
吸——呼——沒有氣流進出，沒有胸腔起伏。但這個動作讓我混亂的思緒穩了一點。
行，至少腦子還能轉。我開始一條一條理：
第一，我沒有身體了。或者說我有一個看得見但摸不著的身體。
第二，我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，天是紫的，有發光的塔，有透明的巨獸在天上飄。
第三，我什麼都碰不著。連自己都碰不著。
第四……
我停了一下。從「醒「到現在，我還沒遇到任何危險。
沒有東西攻擊我，沒有陷阱，沒有怪物衝出來咬我。
我就這麼飄著，什麼事都沒發生。
這不對。
我回憶了一下穿越前的事：電腦爆炸，白光，一片黑，然後就在這兒醒了。
從穿越到現在，我現在這個狀態比死還他媽奇怪。
一個沒有身體、什麼都碰不到的靈魂，在完全陌生的世界裡——為什麼不消失？為什麼不散掉？為什麼還在這兒東想西想？
這個問題讓我後脊樑發涼。雖然我已經沒有後脊樑了。
我開始留意周圍。廢墟，碎石，倒塌的建築。
安靜得像一座墳——不對，它就是一座墳。
但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我。不是盯著我看的那種，是知道我在那裡的那種「感知「，就像你在黑暗裡知道牆角有個人，雖然看不見。
我抬頭看了看塔。磷光還在轉，一圈一圈，不急不慢。那光讓我不舒服，像什麼活物的眼睛在眨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半透明，淡霧狀。
試著握拳。握上了，但感覺不到指甲掐掌心的疼。
鬆開拳頭，盯著掌心的紋路。我活著的時候那些見鬼帖里有人說，鬼魂沒有掌紋。
我現在看著自己的掌心，紋路清清楚楚。
所以我到底算什麼？死了還是沒死？是人還是鬼？還是一種別的玩意兒？
不知道。但我知道我不能再站在這兒跟自己較勁了。就算沒有手，就算什麼都碰不著，至少我還能動，還能看，還能想。
我以前那些見鬼的帖子、那些都市傳說、那些半夜蹲守的晚上，裡面寫的東西沒有一樣對得上我現在看到的。
但既然我來了，既然我死都死了，那我得把這個世界看明白。
我重新調整方向，朝著塔繼續飄。
飄了大概兩三米，我又停下。剛才我在想「為什麼我還活著「，但我漏了個更基礎的問題：我怎麼知道我還活著？我低頭看了看自己，半透明的身體能看到後面的廢墟。
我能思考，能移動，能感知。
這算活著嗎？還是某種我不知道名字的狀態？
不知道。
但我得先搞清楚這座塔是什麼。那玩意兒從地里長出來的，上頭的光像在倒計時。如果這個世界有答案，八成就在那。
我繼續往前飄。遠處的塔越來越近，磷光一圈一圈轉著，像一隻巨大的眼睛盯著我過來。
我飄過碎石堆，飄過那面寫著「靈魂來了就回不去了「的牆——回不去？真回不去了我也認了，活著的時候我屁都沒見著，現在總該讓我看點真東西了——飄過一個翻倒的路牌。
然後那個聲音又來了。
直接在我腦子裡炸開，沙沙的像收音機竄台，夾雜著人聲，很多很多，疊在一起，幾百個人同時說話。
還是聽不清說什麼，但那種熟悉感又翻上來，像你在夢裡聽過的聲音，醒了一回憶就模糊。
持續了幾秒，消失了。
廢墟又靜了。我站在那兒，看著塔。磷光還在轉。
我深吸了一口不存在的空氣，繼續往前飄。
不管那塔是什麼，我得去看看。都死了，都到這兒了，不能白來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