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繼續往塔的方向飄。
說是飄,其實就是在空氣里滑。沒有腳步聲,沒有呼吸聲,沒有任何證明「我在動「的證據。我只能靠視覺判斷——周圍的廢墟在往後挪。這感覺操蛋透了,跟做夢似的,你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動還是原地踏步。
大概飄了五分鐘,我注意到一個東西。
地上有個影子。不是我的——我沒有影子,光直接從我身體穿過去了,踩在地上連個印子都沒有。
是另一個影子,半透明的,在廢墟中間緩慢移動。
我低頭看下去,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泥漿里趟。它的腳碰到地面的時候,帶起一小片淡藍色的光屑,從腳底濺出來,像螢火蟲一樣飄散,然後消失。
那是一個男人。看起來四十多歲,穿著件深色夾克,工裝褲,靴子上糊滿了泥。
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睛直勾勾盯著前面,嘴巴微張著,像有什麼話卡在嗓子眼裡沒說出來。
它走到一堵倒塌的牆前面,停了。
然後它抬手,敲門。
敲了三下。
牆上什麼都沒有。沒有門,沒有窗,就是一堵破牆。但它敲得特別認真,三下,節奏勻稱,然後退後一步,等著。
等了大概十秒。
它又走上前,抬手,敲門。
又是三下。然後退後,等著。
我看了它整整一分鐘。它就這麼重複——上前,敲門,退後,等待。像一台卡住的錄像機,同一段畫面翻來覆去地播。
我活著的時候看過一個紀錄片,講海豚會在同一個水池裡游同一個圈,游到死。
當時覺得可憐,現在我覺得我比它更可憐——至少海豚不知道自己被圈住了。
它知道自己卡在這兒嗎?
殘影。
這個詞自動從我腦子裡蹦出來的,像一直就在那兒藏著,就等這個時機。
這東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,是一種殘留。像你撕掉一張貼紙,牆上還留著膠印,它就是那道膠印。在同一個地方反覆播放,永遠播不完。
我繼續往前飄。
越靠近塔,殘影越多。
街道上、廢墟里、倒塌的房子中——到處都是半透明的影子在晃。
有的走路,有的回頭,有的對著空氣說話,嘴唇一張一合但沒聲音。
有個女人站在只剩一半的陽台上,不停往下看,脖子伸得老長,像在等誰。有個小孩蹲在牆角,手指在地上畫圈,畫完了擦掉,擦掉了又畫,不知道畫了多少遍了。
還有不是人的。
我看到一個巨大的影子,像牛但比牛大三倍,背上長著兩根彎曲的角,站在空地上低著頭,嘴巴一張一合嚼著空氣——地上只有碎石和灰,它以為自己在吃草。
還有一隻鳥,三對翅膀,繞著一棟半塌的樓盤旋,一圈一圈,從不降落,從不離開。
我開始覺得頭皮發麻。雖然我已經沒有頭皮了。
這些影子太多了,密密麻麻擠在廢墟的每一個角落,像活了沒活透、死了沒死成的遊魂。
它們各做各的事,互相穿過彼此的身體,誰也不搭理誰。有些影子甚至重疊在一起,兩個人影在同一條路上走來走去,互相從對方身體裡穿過去,像兩個頻道的畫面疊在同一個屏幕上。
我他媽活著的時候就想看這種東西。半夜蹲墳場,一遍一遍翻論壇里那些見鬼帖,把每一條「我親眼看到鬼「的回覆背得滾瓜爛熟。我總想著,讓我看一眼就行,一眼。看一眼我就圓滿了。
現在呢?我身邊全是鬼。滿坑滿谷的鬼。多到我想躲都躲不開。但我一點他媽的高興都感覺不到。
因為這些東西太慘了。
我飄過一片居民區的廢墟。房子塌得只剩地基了,幾面殘牆上爬滿黑色的藤蔓,跟血管似的。我餘光掃到一面牆,停住了。
那是一本日曆。塑料外殼黃得發脆,紙張皺巴巴的受潮嚴重,但字還能看清。
2126年。
我盯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很久。操。2126。我穿越之前是哪年?2026。我記得清清楚楚,星期三,我還在想周末加不加班——然後就什麼都沒了。
一百年。一百年。
對我來說就是一閉眼一睜眼的事。對這個城市來說,是一百年的雨打風吹,一百年的塌陷腐爛。
難怪這片廢墟爛成這樣,難怪什麼都沒了。我站在那面牆前面,腦子裡嗡嗡的。
一百年前,這裡應該有人遛狗,有人曬衣服,有小販在樓下喊「豆漿油條「。現在全他媽沒了。
只剩這些東西。這些殘影。這些卡住的錄像帶。
我轉頭看了看日曆旁邊的牆,上面又有一行字,暗紅色,褪得厲害,歪歪扭扭像發抖的手寫的:「靈魂來了就回不去了。「
又是這句。第十九章見過,現在又見。我當時以為是塗鴉,以為是哪個神經病噴的。
現在我知道不是了。這是在警告,寫給我這種東西看的。
靈魂來了就回不去了。過來人寫的,良心發現給後來人留句話,雖然這話屁用沒有——我來了就已經回不去了。
我伸手想摸那行字。手指穿過了牆面,什麼都沒碰到。
我收回手,繼續往前飄。
越靠近塔,殘影越密。
有些幾乎貼著我的身體穿過去,像一陣冰涼的風——不對,不是風,我根本感覺不到風。是一種振動,像手機貼在皮膚上嗡嗡的。
沒有疼痛,但那個頻率從身體裡穿過去的時候,我腦子裡會輕輕震一下,像有人用小錘子敲顱骨。
我停下來看周圍。左邊一個女人在梳頭,一下一下,頭髮都快梳沒了還不停。右邊一個老頭在抽菸,嘴巴張合著吐空氣。前面一個孩子在追球,跑兩步滑一下,跑兩步滑一下,那球永遠追不上。
我被包圍了。前面後面左面右面全是殘影,走來走去,循環播放。
我開始怕了。
不是怕它們傷害我——它們碰不著我,我也碰不著它們。我怕的是它們的數量。這麼多人,曾經都活過,都有名字都有故事,然後全變成了這種玩意兒。
困在這個廢墟里,永遠出不去,永遠在同一個動作里打轉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半透明,掌紋清楚。我現在還能想還能選方向。
但如果有一天我不想了呢?如果我的意識也卡住了呢?如果我也開始在同一堵牆前面敲三下門,敲一輩子呢?
我活著的時候天天想見鬼。現在全世界的鬼都在我身邊。但我一點都不覺得圓滿。
我覺得喘不上氣,雖然我根本沒有肺。
我抬起頭看塔。它還在那兒,磷光還在轉,跟其他東西不一樣。其他都在循環,都在重複,只有它在發光,在變化。
那是這片廢墟里唯一一個活著的東西——不管它是什麼,至少它不像這些殘影一樣在循環等死。
我深吸了一口不存在的空氣,繼續往塔的方向飄。
穿過殘影群的時候,振動越來越密。每一次被穿過,腦子裡都像有人輕輕敲一下,頻率越來越高,越來越快,快到我快瘋了。
然後那個聲音又來了。
收音機竄台的那種雜音,沙沙的,幾百個人聲疊在一起。但這一次,我他媽聽清了其中一句話。
「……來……「
一個字。很輕,很遠。
我停下來,豎著耳朵——雖然我也沒有耳朵。雜音還在繼續,沙沙聲,人聲,混在一起。我等了幾秒,又聽到了。
「……回來……「
兩個字。比剛才清楚。像有人在調頻道,旋鈕一點點轉,信號越來越強。
如果我還活著,這會兒心跳得飆到一百二了。有人在說話。不是殘影,是能跟我交流的玩意兒,是活的,或者至少是有意識的。這地方他媽有會說話的東西。
「誰?「我張嘴。沒有聲音。我忘了沒嗓子了。
但那個聲音好像聽到了我在想什麼。雜音變清晰了,像收音機找到台的那一刻,滋啦一聲——
「……你……「
一個字。
「……回來了……「
三個字。
我他媽徹底愣住了。它認識我?這地方有東西認識我?我活了二十多年,年年倒霉,掉河裡被車撞發燒燒成傻子,哪有人認識我?我都不知道自己算什麼東西了,它認識我?
我站在那片殘影中間,看著遠處的塔,磷光一圈一圈轉。
腦子裡的雜音消失了。安靜了。但我他媽一點都不覺得安靜。
那句話還在腦子裡轉。「……你回來了……「
我誰啊我?這是哪兒?我怎麼就回來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