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還在想那句話。
「……你回來了……「
誰回來了?我?
它認識我?我他媽這輩子連個像樣的朋友都沒有,哪來的「回來「。
我從來沒來過這鬼地方。
怎麼可能有人認識我?但那個聲音的語氣就不像對著陌生人說話。
像一個人等了很久,等到門終於響了,開了門說「你回來了「。
帶著點期盼,帶著點鬆了口氣。那感覺讓我心裡發毛。
因為如果那個聲音認識我,那我到底是誰?
我以為我是我自己。但如果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確定,那我還能信什麼?
我還想再聽清楚點,雜音就他媽消失了。
周圍又恢復了那種沉悶的靜。
殘影們還在晃,沙沙聲是我自己腦補的——實際上什麼都沒有。
這個世界連他媽背景音都給得摳摳搜搜。
我站在那兒愣了幾秒。
算了。想不通的事先放著。
前面那座塔還在轉,像在催我。
我調整方向繼續飄。剛轉身,餘光瞥到什麼東西在動。
不是普通的晃,是衝著我的方向來的。
我扭頭一看,一個殘影站在我身後大概三米的地方。
剛才我路過的時候它還在角落裡來回踱步,像個傻逼一樣原地轉圈。
現在它停了。
臉朝我——如果那團模糊的東西能叫臉的話。五官像被水泡過的照片,眼睛兩個凹坑,嘴巴一條縫。
但我知道它在看我。
就像走在夜路上突然有人盯著你後腦勺那種感覺,純本能,說不上原因。
我盯著它,它盯著我。
僵了兩秒。
然後它動了。不是走,是飄。
速度快得離譜,像被車從後面懟了一腳,直接朝我撲過來。
手伸在前面,五指張開,跟要抓什麼東西似的。
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跑。但我他媽沒有腿。
我不知道怎麼加速。
我拼命想往後退,身體卻只是慢悠悠往後挪了一點,跟慢鏡頭似的。
那個殘影越來越近。
三米。
兩米。
一米。
手穿過了我的胸口。沒有痛感。
但有一陣巨大的吸力,像有人把吸塵器的管子懟進我肚子裡抽。
我的意識在被拉扯,像有人要把我從自己身體裡拽出去。
我低頭一看,胸口在發光。不是那種溫和的磷光。
是渾濁的、被攪動的光,像一杯清水裡滴進墨水然後攪勻了。
它在吸我。不是吸身體,是吸我的「完整「。
我能感覺自己在變薄,像一張紙被一點點撕開。
操操操操操——
我拼命往後掙,但它抓得死緊。手指嵌在我胸口裡,像鉤子一樣勾住了什麼東西。
我越掙扎,吸力越強。那種感覺沒法形容。
像有人在你腦子裡使勁往外拽一根線,線頭連著所有「你「的東西,一點一點往外抽。
我腦子裡開始閃過亂七八糟的畫面。
小時候摔過的跤。上班加過的班。半夜蹲墳場凍得流鼻涕。
都在往外飄,像被人從記憶里硬生生拆下來拿走。
就在我感覺自己快散架的時候,一道光從我側面射過來。
不是塔上的磷光。是白色的,特別亮,跟閃光燈懟臉拍一個德行。
它擦著我肩膀飛過去,正中那個殘影的腦袋。
殘影發出一聲尖叫。直接在我腦子裡炸開的,像指甲刮黑板的聲音放了一百倍。
它的手從我胸口彈開了。
整個身體像被錘子砸中一樣往後飛去,摔在地上滾了兩圈,爬起來頭也不回就跑了。
我愣在原地。胸口還在發麻,那種被撕扯的感覺還沒完全消。
低頭看,胸口的亂光已經平了,恢復了均勻的半透明。
我活著的時候總想著見鬼。
翻那些見鬼帖子的時候,寫帖的人說「鬼魂會吸取活人的陽氣「。
我當時覺得特別玄乎,還笑過那人是編的。
現在我知道了。陽氣?那是扯淡。它在吸的是「我「這個東西本身。
我他媽差點就被一個殘影撕碎了吞掉。
見我想要的鬼?我現在滿世界都是鬼。
但剛才那玩意兒就是想弄死我的鬼。
我活著的時候蹲在墳場裡等了一整夜什麼都沒等到。
現在我死了,鬼來了。是來撕我的。我他媽總算見著鬼了。
真他媽高興。
我把視線從胸口挪開,抬頭看向光射來的方向。
廢墟,碎石,倒塌的牆。什麼都沒有。
我環顧四周轉了一圈,一個人都沒有。
那道白光跟憑空變出來的一樣,射完就沒了。
「餵?「我張嘴喊。
沒聲音。又喊了一聲,還是沒。
我忘了自己沒嗓子了。
我站在那兒腦子有點亂。
那光是哪來的?誰射的?
幹嘛救我?
我回想剛才——那個殘影快得手了,一道白光飛過來,正好打在它頭上,彈開了。
力道准,時機也准,正好在我快散架的前一秒。
你說這是巧合?
這世界一個人都沒有,那麼多殘影到處晃,一道光不偏不倚打中正追我的那個?
鬼都不信。雖然我現在自己就是個鬼。
是有人在幫我。我確定。但這比沒人幫我更讓我發毛。
有東西在暗處看著我。等我快死了才出手。
像在觀察我,在測試我。
我他媽不喜歡當實驗品。我環顧四周,還是什麼都沒有。
廢墟安靜得像一幅畫,殘影們在遠處繼續轉圈,跟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我又深吸了一口不存在的空氣,試圖冷靜。
好。
第一,這鬼地方不光有殘影,還有東西能打殘影。
第二,那東西剛才救了我。
第三,我不知道它在哪,也不知道它他媽到底想幹嘛。
第四——
一個之前沒想過的問題。
為什麼那個殘影要來追我?
周圍那麼多殘影,它不去追,偏偏追我?
我跟它們有什麼不一樣?我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半透明,能看到後面的廢墟。跟那些殘影長得差不多。
但我腦子裡突然冒出個念頭:那些殘影的動作是重複的,卡帶的,走路的永遠走路,敲門的永遠敲門,來回就是那幾套。
而我呢?我能想,能選方向,能害怕,能在這罵街。
我比它們「完整「。
像一個沒碎過的盤子,它們是碎成渣的瓷片。
那個殘影感覺到了,想吃了我。
或者把我的一部分撕下來塞進自己身體裡。
想到這裡我後脊樑發涼。雖然我已經沒有後脊樑了。
我抬頭看了看塔。還在那兒,磷光還在轉。
我距離它好像近了點,但還是他媽特別遠。
我猶豫了。
剛才差點被幹掉,按理說我該找個地方躲起來。
問題是這破地方我哪兒都不認識。滿世界廢墟和殘影。
躲哪兒?躲哪個牆角不都一樣?
那座塔是我唯一能認出來的東西。
而且那道白光——如果真有人在幫我,說不定塔里有人。
說不定光就是從塔里打出來的。
我咬了咬不存在的牙。
去。
都死了,都到這兒了,都被人盯上了,縮著也沒用。
活著的時候我蹲墳場蹲了一整夜什麼都沒蹲到。
現在我他媽已經是鬼了,再不去看看那塔是什麼,這輩子——不對,這輩鬼——白做了。
但我學聰明了。不再大搖大擺在開闊地飄,儘量貼著建築陰影走。
雖然我不確定影子對我有沒有用,但至少做點什麼讓我覺得安全點。
我沿著一條倒塌的圍牆往前挪,一邊飄一邊盯著周圍的動靜。
殘影們還在遠處晃,暫時沒理我。
走了大概五分鐘,我停下來歇口氣。
雖然我不用喘氣,但這個動作能讓我腦子清醒點。
我靠在牆上——靠不實,就是個姿勢——回想剛才的事。
穿越到這個世界,沒身體,啥都碰不著,被殘影追殺,被一道光救了。
這才多久?一個小時?
感覺他媽過了一輩子。
我嘆了口氣。雖然沒氣可嘆。
然後我想到一個細節。那道白光來得太准了。
剛好在那個殘影快得手的時候射過來,一秒不差。
早一秒,我還沒被抓住,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。
晚一秒,我可能已經被撕碎了。
它來得剛剛好。就像有人一直在旁邊看著,等到最後一秒才出手。
我抬頭看了看四周。
還是什麼都沒有。但我總覺得有人在看我。
不是猜,是那種你知道有人在背後的感覺。
汗毛豎起來的那種。雖然我已經沒有汗毛了。
那個盯著我的東西救了我一次,但它沒現身。
它想看我去哪兒。它想看我往塔那邊走。
行。你看吧。反正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