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繼續貼著廢墟的邊緣往前挪。
不敢走快,怕驚動那些殘影。也不敢走慢,怕天黑之前到不了塔那邊。
雖然我他媽到了塔也不知道該幹嘛,但總比露天站著強。站著和飄著其實沒區別,但至少有個目標讓我覺得自己還在動。
飄了大概半小時,我發現天色在變。
頭頂那片暗紫開始加深,從淤青色蹭蹭往下掉,快變成墨汁色了。磷光白的條紋反而更亮了,像有人在雲層後面架了幾盞日光燈,光線從裂縫裡漏下來。
整片天空看起來像一塊裂開的黑板,縫隙里透著光,慘白慘白的。
我正琢磨這是要下雨還是要天黑,餘光掃到地上的東西——那些殘影開始變了。
之前慢悠悠走路、敲門、回頭的殘影,動作突然快了起來。不是變利索那種快,是變急躁了。
那個不停敲門的男人,頻率從三下一停變成五下一停,節奏全亂了,恨不得把牆砸出個窟窿。
蹲在地上畫圈的小孩越畫越快,最後幾乎是在地上瘋了一樣亂劃,手指都快磨沒了。
其他殘影也開始騷動,有的原地轉圈,有的來回快步走,有的甚至開始發抖——整個廢墟像一鍋快燒開的水,氣泡從底下往上頂。
我本能地往牆根縮了縮。
然後我看到了切換的瞬間。
天邊最後一抹暗紫色沉下去了,磷光白的條紋猛地亮起來,像有人把亮度旋鈕擰到了底。
與此同時,那座塔發出了我從沒見過的光芒——不是之前溫和的旋轉磷光,而是一道筆直的光柱,從塔尖射向天空,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雲層。
光柱掃過的地方,所有殘影都停了。
一動不動,像被按了暫停鍵。整個廢墟徹底靜止,剛才還在瘋狂轉圈、畫圈、敲門的那些影子,全部定在原地,保持著最後一個動作,跟雕塑似的。
我屏住呼吸——雖然我他媽不用呼吸。
靜止持續了大概三秒。
然後那些殘影開始消散。
不是消失,是消散。身體從邊緣開始變透明,像冰塊扔進熱水裡,從外到內一點點化掉。手腳先沒,然後軀幹,最後頭。整個過程安安靜靜,沒聲音沒光效,就像它們從來沒存在過一樣。不到十秒,方圓幾百米內的殘影全沒了。
廢墟空了。
我愣在原地,看著剛才還擠滿殘影的街道,現在乾乾淨淨連個鬼影都沒有——哦對,還有一個鬼影,就是我自己。
這就沒了?我剛想著「然後呢「,就看到了。
光柱開始轉動,不是慢慢轉,是勻速機械地轉,像雷達天線一樣掃過整片區域。光柱掃到的地方,地面開始浮現淡淡的紋路——不是裂縫,是規則的幾何圖案,像電路板上的線路,從地下透出微弱的藍光。
那些藍光線條沿著街道往前延伸,爬上倒塌的牆壁,繞過廢墟堆,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見的遠方。整座城市像被激活了,從死城變成了一台正在運行的機器。
我低頭看腳下,藍光線條從我身下穿過,但我感覺不到任何東西。
這時候我聽到了聲音。不是腦子裡那種雜音,是真實的、從空氣里傳來的聲音。
腳步聲。有人在不遠處走路。
我猛地抬頭循聲望去。街道盡頭,一個人影從廢墟後面走了出來。
活的。不是殘影,是真的人。
我能看出來,他的身體不透光,有顏色有質感。穿著灰色連帽外套,帽子扣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臉。
背上鼓鼓囊囊一個包,手裡拄著根金屬棍子,跟登山杖似的。
他走得很小心,每一步都用棍子探一下前面的地面,確認安全了才落腳。目光四處掃,警惕得像闖進陌生地盤的貓。
他在躲什麼東西。
我下意識想喊他。張嘴,沒聲。我他媽又忘了。
急得在原地轉了一圈,然後想到個辦法——我朝他飄過去。儘量放輕動作——雖然我不知道殘影能不能聽到動靜——沿著牆根的陰影快速接近。
距離拉到大概十米的時候,我停下,站在他前方的路中間,使勁揮手。
他看不到我。目光直接穿過了我的身體,落在後面的廢墟上,一點都沒停。
我像個透明人站在他面前——不對,我本來就是透明人——他毫無察覺。
我放下手,看著他從我身邊走過去。經過的時候我聞到一股味道,汗味、泥土味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金屬味。活人的味道。我已經一百年沒聞過這個味道了——雖然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小時前的事。
他走遠了。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廢墟拐角。
又有腳步聲傳來。不止一個人。
我轉頭看另一個方向,三個人影正從不同地方走出來。一個背著大包,一個推著小車,一個空著手但腰裡別著把刀。
他們互相隔得很遠,各走各的路,誰也不搭理誰。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——警惕。
每個人都在不停地看四周,看地面,看天空。每個人都走得很快,像要在某個截止時間之前趕到什麼地方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白天是他們的。殘影在夜晚出現白天消失,這些活人白天活動夜晚躲藏。
這是一種換班,跟我上班的時候早班晚班交接一樣。早班走了晚班來了。只不過這裡是殘影退了活人出來了。
我站在廢墟中間,看著那些活人匆匆走過的身影,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我以前每天下班在地鐵上都琢磨:終於下班了,明天還得來。那時候我覺得上班是世界上最操蛋的事。
現在我知道了,世界上還有更操蛋的事——變成個靈魂,在陌生的末日世界裡,看活人出來「上班「。
我苦笑了一下,雖然笑不出聲。
然後我繼續往塔的方向飄。天色全暗了,但塔發出的磷光照亮了整片區域。
藍光線條在地面上蔓延,像血管一樣鋪滿整座城市。我飄過一個路口的時候,看到一面牆上貼著一張海報。紙黃得發脆,邊角捲曲,但字還能看清:
「靈樞基站——守護您的每一個夜晚。「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:「靈魂歸位,人間安寧。「
我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幾秒。靈樞基站。這名字一聽就不是什麼好東西。
基站?像信號塔那種玩意兒?那塔該不會就是個基站吧——專門管這些殘影的?活人白天出來,殘影晚上出來,中間有個塔在切換。
那我在這個系統里算什麼?一個穿越了一百年、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的故障零件?
我收回視線,繼續往前飄。塔還遠,但路在腳下——不對,是路在身子底下。反正往前走就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