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繼續往塔的方向飄。
天色全黑了。骸金塔那光把周圍照得跟黃昏一樣——不是亮堂堂的黃昏，是那種陰森森的亮，像醫院走廊里通宵不滅的應急燈，慘白里透著藍，看了就讓人心裡發毛。
地面上的藍光線條還在蔓延，像血管一樣鋪滿整片廢墟，偶爾閃一下，跟喘氣似的。
我他媽還在想剛才那三行字。
「靈魂來了就回不去了「、「別在日落以後出門「、「骸金塔亮了就跑「——好傢夥，三句話一句比一句嚇人。
尤其是最後那句，「亮了就跑「。
我低頭看了看遠處的塔，它就一直在亮著。那意思是不是說，從我來這世界開始，就該一直跑？跑哪兒去？這破地方四面八方都是廢墟，我往哪兒跑？
飄了大概二十分鐘，眼前的景象變了。
之前都是矮趴趴的居民區和零散商鋪，現在突然開闊了——我他媽進市中心了。建築骨架還在，雖然塌得差不多了，但從殘留的結構能看出來，這裡曾經熱鬧過。
一棟兩棟三棟——光視線範圍內就有七八棟高樓的殘骸，有的攔腰斷了，有的頂塌了，有的整個歪了三十度，像一棵馬上要倒的枯樹。
街道寬多了，雙向四車道，中間還有綠化帶的痕跡——雖然裡面長的不是樹，是些黑色的植物，跟鐵絲一樣扭著往上躥，沒葉子，光禿禿的杆子。
路邊招牌基本都掉光了，偶爾剩一兩塊鏽得看不出字。有一個還頑強地掛在一棟樓側面，剩了一半字：「……業銀行「。
我飄在街道上方大概兩層樓的高度，慢慢往前挪。
越往裡走，東西越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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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輛翻倒的公交車橫在路中間，車身鏽穿了個透，座椅露在外麵皮面爛成渣，車頂塌下去一塊，像被什麼東西從上面踩了一腳。
我飄過去瞄了一眼駕駛室，方向盤還在，儀錶盤碎了一半，擋風玻璃上一個大洞，邊緣裂紋像蛛網一樣往外炸。
我移開目光繼續往前。
路邊有家便利店，門框還在，貨架東倒西歪。地上散著些包裝袋，顏色褪成灰白，看不清原來裝的什麼。
收銀台翻在地上抽屜大敞，空的。我飄過門口的時候，餘光掃到牆上一行字。
紅的，褪成暗褐色，跟我在居民區看到的一模一樣：「靈魂來了就回不去了。「
但這句底下還有一行，字跡不一樣，像另一個人寫的：「別在日落以後出門。「
我停下來，盯著看了幾秒。
得，這世界的人把規律摸得挺透。
白天安全，晚上殘影的地盤。
那句「靈魂來了就回不去了「可能是寫給我這種外來靈魂看的，這句「別在日落以後出門「是給活人看的。
我正準備走，又看到第三行。更底下，字跡潦草得一批，像是匆忙掏了筆寫的：「骸金塔亮了就跑。「
我愣了一下。亮了就跑？這塔不是一直在亮嗎？從我醒來到現在就沒滅過。
是說它亮的方式不一樣？我回想日落的時候——確實，那時候塔變亮了，還射了道光柱掃天空。如果「亮了「指的是那種狀態，那「跑了「的人跑哪兒去了？躲地下室了？
我腦子裡蹦出一堆問題，沒答案。記下三句話，繼續往前飄。
街道兩旁的建築越來越密，也越破。
有一棟樓從中間裂開了，像被一把大刀劈成兩半，兩邊各剩一半，中間能看到房間內部的橫截面——床、桌子、衣櫃都還在原位，蒙了厚厚一層灰。
我飄過去的時候無意往裡瞟了一眼，一張床，床頭柜上放個相框，照片看不清了，只有模糊的影子。
床邊一雙拖鞋，整齊擺著，像主人隨時回來穿上。
我移開目光，加快了速度。
又飄了大概五分鐘，我看到一個東西，停下了。
一棟居民樓。不高，八層，典型的九十年代板樓。
外牆瓷磚掉了一大半，露出灰色水泥。窗戶幾乎全碎了，剩幾塊破玻璃在框子裡掛著。樓頂有個水箱鏽成了鐵紅，歪在一邊。
我停在它面前，不是因為外觀特別。是因為它的布局。三單元，一梯兩戶。一樓雜物間和自行車棚，雖然自行車早沒了，只剩幾副鏽成渣的鐵架子。
我認識這種樓。跟我以前住的那棟幾乎一模一樣。
我家住七樓，702。進門左手廚房右手廁所，再往裡客廳，客廳左邊臥室，臥室外面小陽台，陽台上放了摺疊桌和椅子，夏天坐那兒喝啤酒吹風。我抬頭看向三樓——702的窗口黑洞洞的，沒了窗戶。陽台欄杆還在，但鏽斷了一根，垂下來像折了的手臂。
我心裡翻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不是怕，不是難過，是那種你走在大街上突然看見一扇跟你家一模一樣的門，連春聯貼的位置都一樣——你知道不可能是你家，但你他媽就是想走過去看看。
我飄上去了。
樓梯間裡全是痕跡。牆上深深淺淺的劃痕，像被什麼尖銳東西抓出來的。
地上有些暗色斑點乾涸了，我不確定是不是血。三樓到了，樓梯口正對著302的門。
防盜門還在但變形了，門框歪了，門板凹進去一大塊，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面狠狠撞過。門上春聯剩上半截，「迎新春「三個字還能看清。
我飄到門前，想起來我沒有實體，直接就穿過去了。
房間裡很暗，但塔的磷光透過破窗簾照進來，勉強看清輪廓。客廳不大，沙發翻倒了，茶几碎成幾塊，電視屏幕裂了大洞。牆上的掛鍾掉在地上，玻璃面碎了，指針停在十點十七分。我掃過每一件家具。
然後我看到了那個東西。茶几碎片下面壓著一張照片。
我飄過去蹲下來伸手——手指穿過了照片，穿過了地板，什麼都沒碰到。我就那麼盯著。照片裡有兩個人，男人女人站在海邊笑。男人的臉被劃花了看不清楚。女人的臉完好，眉眼溫柔。
我不認識那個女人。但我認識那條裙子。
那條碎花裙子。我媽有一件一模一樣的。她最喜歡的那件，每次出門都穿，洗褪色了都不捨得扔。
我的手開始抖——雖然我沒有手可以抖。
我站起來後退了一步。不是我的家。不可能。我穿越了一百年，我住的城市在深圳，深圳在海邊，但這不可能是我的家。只是巧合。長得像的樓，布局像的房間，款式像的裙子。他媽的全是巧合。這世上碎花裙子多了去了，我媽那件早就扔了。
只是巧合。
我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。照片裡的女人眉眼溫柔。
但是我在房間裡面沒有發現我那台電腦，也沒有發現解析鬼的AI程序「歸墟」。
我轉身穿過了門，飄出了那棟樓。
我站在外面的廢墟里，抬頭看著三樓的窗口。黑洞洞的，像一個眼眶。那窗口就這麼盯著我，不說話。我心裡有個聲音在說：別想了，走吧。
我他媽也想走。但我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條裙子的顏色。我活了二十多年，對鬼魂痴迷到發瘋，半夜蹲墳場，把所有見鬼帖背得滾瓜爛熟——結果我死了，到了鬼世界，什麼都沒找到。我找到的是一條我認識的花裙子，在一間一百年前的破屋子裡。
這算什麼？算是給我個念想？還是他媽告訴我，我連死了都繞不開活著那些破事兒？
我別開視線，盯著遠處的塔。光還在轉。
走吧。別想了。不管那照片怎麼回事，不管那條裙子是不是我媽的，我都得先搞清楚這塔是什麼。一百年前的破事，等我想明白了再說。
我深吸一口不存在的空氣，轉過身，繼續往塔的方向飄。三樓的窗口在背後盯著我，我能感覺到。但我不回頭。
回頭也他媽沒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