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從那棟樓里出來之後,心裡一直堵得慌。
我知道那不是我家。理智上清清楚楚,一百年了,我住的那棟樓要麼拆了要麼重建了,不可能原封不動擺在這兒等我。但那個布局,那個陽台,那條碎花裙子——太他媽像了。
像到我沒辦法說服自己只是巧合。
我活著的時候翻遍全網見鬼帖,就為了證明這世界有鬼,證明那些東西是真的。
結果我死了,找到的全是我活著的痕跡。這算什麼?死了還不讓我安生?
我甩了甩頭,強迫自己想點別的。
比如那座塔。它還在前面發著光,近了一點。
我估摸了一下,從醒來到現在飄了兩個多小時,按這個速度再飄個把小時應該能到腳下。
然後呢?到了敲門?我連門把手都摸不著。
算了,先到再說。
活著的時候我蹲墳場蹲了一整夜什麼都沒蹲到,現在要是連座塔都不敢靠近,那我死得也太虧了。
我正想著,耳邊傳來一個聲音。
不是腦子裡的雜音,是真實的,從空氣里傳來的聲音。有人在說話。
我猛地停下,豎著耳朵——雖然我沒有耳朵——仔細聽。
聲音從前方傳來,斷斷續續,聽不清內容。但能聽出來是活人,不止一個。我他媽精神一振,加快速度往前飄。
轉過街角,我看到了他們。一隊人。
五個,排成兩列,沿著街道往前走。
都穿著一樣的深灰制服,外面套一件背心,上面嵌著發光的紋路,跟塔上那磷光很像,但顏色偏藍。
每人手裡一根棍子,頂端嵌著發光的石頭,淡黃色的光像手電筒一樣照路。
領頭那個走在最前面,棍子比別人的長一截,光也更亮,走幾步就停下來往地上敲兩下,側耳聽聽,跟聽地下的動靜似的。
巡邏隊。這世界的巡邏隊。
我激動得差點飄起來。活人!我他媽終於見到活人了!朝他們衝過去,一邊沖一邊揮手,張嘴就喊:「喂!喂!這邊!「
沒聲。聽不到。我衝到領頭那個人前面不到一米的地方,使勁揮手,恨不得把胳膊甩斷。他的目光直接穿過了我的身體,落在後面的廢墟上,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我又喊了一聲:「我在這兒!「還是沒反應。
他身後的隊員也一個樣,繼續走著,步伐整齊,目光掃著四周,偶爾低聲聊兩句。
我站在路中間,看著他們從我身邊走過去。
一個人經過的時候離我不到半米,我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個細節——三十出頭,皮膚黑得發亮,顴骨上一道疤,嘴唇乾裂,眼神疲憊。制服領口敞著,裡面一件灰色T恤洗得發白。他打了個哈欠。
「昨晚沒睡好?「旁邊的人問他。
「值班到凌晨三點,「黑臉哥揉了揉眼睛,「那群殘影鬧了一晚上,塔亮了三次。「
「三次?這麼多?「
「嗯。聽說北邊那片廢墟又聚了一批新的,數量不少。「
「管他呢,反正有塔在。「
他們聊得隨意,跟聊今天中午吃啥一樣。我聽得心裡發毛。殘影會「鬧騰「,塔亮了三次——這說明晚上的世界不安靜,那些殘影不是只會傻乎乎重複動作的木偶。
而我他媽就是一個靈魂,大晚上在外面到處亂飄。我忽然覺得自己膽子挺大,活著的時候半夜蹲墳場,死了半夜溜達鬼世界——合著我這輩子就跟晚上槓上了。
隊伍繼續走,我跟在旁邊保持一兩米距離,想多聽聽。也許能多搞明白點這個世界的事。
「隊長,今天的巡邏路線還是到北邊那個路口就折返?「
領頭那個——隊長——點了點頭:「對,天黑之前必須回到基站範圍。「
「今晚應該沒事吧?我看天色還行。「
「不好說,「隊長語氣平平的,「最近殘影的活動範圍在擴大。前天晚上,東邊那片本來乾淨的區域也出了波動。「
「操,又擴大了?「
「嗯。都打起精神來,別以為白天就安全。「
隊伍安靜了一會兒,只剩靴子踩碎石的嘎吱聲。
我跟著他們走了一段,心裡說不出的滋味。
我能看見他們,能聽見他們說話,能聞到他們身上的汗味和土味——但我對他們來說不存在。像個幽靈跟在活人屁股後面偷聽,他們渾然不覺。
活著的時候我想見鬼想到發瘋,想著要是能看見鬼,哪怕一眼都值了。
現在我他媽就是一個鬼,跟在活人後面,他們看不見我。這感覺比被殘影追還難受。
被追的時候至少還有人搭理我——雖然是想弄死我。
我自嘲地笑了笑。笑不出聲。
隊伍走到一個路口停了。隊長舉起長棍往地上敲了兩下,側耳聽了聽。「怎麼了?「一個隊員問。
「沒事,「隊長收起棍子,「走吧。「
他正要邁步,忽然頓了一下。轉過頭,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。我他媽愣住了。
他的目光……好像落在我身上。不是穿過,是看著。
我屏住呼吸——雖然我不用呼吸——盯著他的眼睛。他看了大概兩秒,然後皺眉搖了搖頭,轉回去了。
「怎麼了?「隊員又問。
「沒事,「隊長說,「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看我們。「
隊員們互相看了看,沒人說話。隊長揮了揮手:「走吧,抓緊時間。「隊伍繼續前進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走遠。
剛才那一眼,他是不是看見我了?還是錯覺?我不知道。
但他的目光確實在我身上停了一下,雖然就一兩秒。
也許他感覺到了什麼。也許是直覺。
也許是長期活在這種鬼地方練出來的警覺。不管是什麼,至少說明我不是完全不存在。
有些人——或者說有些時候——能感知到我。
這個發現讓我心裡好受了那麼一點。就一點。
我活著的時候翻過一篇帖子,說有的人天生陽氣弱,能感覺到鬼。
我當時羨慕得不行,恨不得自己陽氣也弱點。現在我他媽就是那個鬼,被人「感覺到了「。
挺好,雖然那感覺也沒讓我變得更實在。
我繼續跟著他們走了一段,直到他們拐進一條小巷,消失在一棟半塌的建築後面。
我停在巷口,看著他們背影消失在陰影里。
周圍又安靜了。廢墟,碎石,倒塌的建築。塔的光照在殘垣斷壁上,拖著長長的影子。
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。
不對,我一個魂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。
我想起剛才那隊員說「今晚太平了「。
對他來說,太平意味著沒有殘影鬧事,可以安安穩穩值完班回去睡覺。
對我來說,「太平「意味著這世界一切正常運轉,而我是這個世界裡唯一一個不正常的存在。
這感覺跟我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——所有人都正常地上班下班過日子,就我一個人半夜往墳場跑。
我他媽永遠是個異類。活著是,死了也是。
我苦笑了一下,轉過身,繼續往塔的方向飄。那些活人看不見我,但至少他們的隊長感覺到了。
也許等我到了塔那邊,會有更多人感覺到我。也許那座塔本身就是答案。
也許什麼都不是。
但總得去看看。都死了,都到這兒了,不差這最後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