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邏隊走遠了,我又變成了一個人。
不對,一個魂。一個飄在廢墟上的透明魂。
活著的時候我連個像樣的朋友都沒有,死了連個打招呼的人都碰不著——操,我怎麼老跟這事兒過不去。
我繼續往塔的方向飄。天色又開始變了,暗紫色往下沉,磷光白的條紋往上竄,跟白天那會兒一模一樣。
又來一輪。我已經經歷過一次晝夜交替,知道接下來是什麼:殘影出現,活人消失,塔射出光柱掃大地。
我加快了速度,想在天完全黑透之前多趕點路。
然後我看見了它。
先是感覺到——頭頂的光線暗了。不是慢慢變,是突然降了一截,像有人把亮度調低了三十個百分點。我下意識抬頭,然後整個人——整個魂——定住了。
天上有個影子。
大到沒辦法形容的影子,從雲層上方緩緩挪過去。它遮住了半邊天,像一塊移動的大陸從東往西漂。
磷光白的條紋穿過它的身體,像被吞進去又吐出來,那種光穿過半透明的東西時扭曲的質感,我在活著的時候從沒見過。
它的形狀……像一頭鯨。但不是現代鯨魚那種流線型,是更古老更笨拙的形狀。
頭很大,嘴很長,身體圓滾滾的,兩側伸出巨大的鰭,像翅膀一樣張開。
尾巴分成兩瓣,像把打開的剪刀,在雲層後面慢慢擺。
它是透明的。
我能看見它體內的結構。
一根巨大的骨架從頭部延伸到尾部,像船的龍骨。
骨架周圍纏繞著發光的脈絡,跟血管一樣分布全身,發出淡藍色的磷光,一閃一閃,像心跳。
它在游。不是在飛,是在游。
身體隨著遊動上下起伏,鰭慢慢划動,尾巴左右搖擺,就跟水裡游的鯨一模一樣。
但它是在雲層里游,在天上。像一片海倒扣著,而它是那片海里唯一的活物。
我站在廢墟中間,仰著腦袋,一動不動地看著它。
活著的時候我看過一部紀錄片,講藍鯨的。那玩意兒三十多米長,地球上最大的動物,我當時覺得震撼得不行。但跟眼前這個東西比起來,藍鯨像一粒飯。
太大了。大到我的腦子處理不了這個尺寸。
它的一部分藏在雲層後面,我只看見穿出來的這段就已經遮了半邊天。如果它整個露出來,我懷疑我頭頂的天空會被它占滿。
它游得特別慢。慢到你不盯著都感覺不到它在動。
但你確實能看到它兩側的鰭在劃,每劃一次就帶起一片磷光,像星光灑在雲上。那個畫面太他媽不真實了。我活著的時候半夜蹲墳場,蹲一整夜就為了看一眼鬼火——現在呢?一頭天上游的透明鯨魚。
我那墳場蹲得真冤。
我聽到身後有動靜。巡邏隊的人也停了,抬頭看著天。他們的表情很平靜,像在看天氣預報。
「今天出來得挺早啊,「一個隊員說。
「嗯,最近都這樣,「另一個隊員回答,「太陽還沒完全落就出來了。「
「你說它們到底要去哪兒?「
「誰知道。從我有記憶以來就在天上飄,也沒見落下來過。「
「落下來就完蛋了,「隊長插了一句,「那麼大個頭,砸下來能把半個城剷平。「
「所以才有塔嘛,「第一個隊員說,「塔在,它們就不會落。「
他們聊得跟討論樓下灑水車一樣隨意。
我做不了那麼淡定。我仰著頭,脖子都要斷了——雖然我沒有脖子——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頭鯨。
它太大了太美了太不真實了。我活了二十六年,看過的最大東西是動物園的大象。
跟眼前這個比,大象就是顆芝麻。
它從雲層里穿出來,露出更多的身體。我看到它的腹部,不是光滑的,布滿了凹凸不平的紋路,跟老樹皮似的。
那些紋路也在發光,比背部的暗一些,深藍色,像深海生物的光。一側鰭從雲層滑出來,完整的形狀像一面巨大的帆,邊緣波浪狀,薄到幾乎透明。
磷光穿過鰭的邊緣映出介於藍紫之間的顏色,跟極光一樣。
我忽然想起了一本書。
小時候我爸留給我的,封面磨破了的舊書,講鬼怪的。裡面記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,山精水怪天上的異象——我當時當故事看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
其中有一條我印象特別深。
「天上的鯨是死去的海洋的夢。「
我當時完全不懂。鯨就是鯨,海就是海,什麼叫死去的海洋的夢?現在看著這個玩意兒,我忽然有點明白了。
如果海洋死了,乾涸了,變成陸地了——那它的記憶會去哪兒?也許會變成一種殘留,像人的執念一樣,凝聚成一個巨大的影子在天上遊蕩,找它已經不存在的歸宿。
它就是一個夢。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夢。
我仰著頭,看著那頭鯨慢慢慢慢地游過天際。
尾巴從雲層里滑出來,又滑進另一片雲層,像船駛進霧裡,一點一點消失。
我活著的時候翻遍全網所有見鬼帖,蹲了不知道多少個晚上的墳場,就想看一眼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鬼。
現在我死了,鬼沒見著幾個像樣的,倒是看見了一頭天上的鯨。
老天爺——不對,這鬼地方的老天爺——是在補償我嗎?讓我死了之後看見活著想看又看不見的東西?我媽那條碎花裙子是讓我難受,這頭鯨是讓我……
我不知道讓我什麼。但我知道我看完它之後,心裡那股堵著的氣鬆了一點。
天空重新亮了些。雖然還是那種詭異配色,但至少比剛才亮。
我低下頭,脖子酸得不行。
不對,我沒有脖子。但我就是覺得酸。
巡邏隊已經走遠了,聲音斷斷續續從前面飄過來。
「……今晚可能會不太平……「
「……塔亮了兩次了……「
「……早點回去吧……「
我站在原地,腦子裡翻來覆去那句話。「天上的鯨是死去的海洋的夢。「我不知道那句話是我爸書里的還是我自己瞎編的,但它就在那兒,像句咒語一樣纏著我。
我深吸了一口不存在的空氣,繼續往塔的方向飄。
天色越來越暗,殘影開始從地面浮現,跟霧氣似的從縫隙里滲出來,慢慢聚成人形。
塔的光越來越亮,光柱開始轉著掃過大地。夜晚又來了。但我沒有之前那麼害怕了。
因為我剛剛看到了一頭在天上游的鯨。跟它比,那些殘影算什麼。活人看不見我,殘影想弄死我,巡邏隊走過我身邊像走過空氣——但至少我看見那頭鯨了。
這輩子——不對,這輩鬼——值了那麼一點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