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繼續往塔的方向飄,但速度慢下來了。
不是累了——我他媽根本不會累。是剛才那頭鯨的衝擊還在腦子裡轉悠沒散。
那句話翻來覆去地響,「天上的鯨是死去的海洋的夢「,越想越他媽不對勁。
我怎麼會想到這句?我爸那本書我二十年前翻的,細節早忘乾淨了,就這一句跟刻進骨頭裡似的?
算了。想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,不差這一件。
我飄出了城市廢墟的範圍。
說「城外「其實也沒什麼邊界,就是建築物越來越稀,空地越來越多,最後剩一片開闊的荒野。
地面蓋著灰黑色的沙礫,踩上去——不對,飄上去——什麼感覺都沒有。但荒野上有東西。遠遠的,我看到地面上一條發光的線,蜿蜒著從地平線那邊過來又拐到另一頭去,幽藍色的磷光,跟塔那顏色很像,但更柔和,像月光灑在水面上。
我加快了速度。
靠近了才看清——真是一條河。但不是水。
是液體,發光的液體,在河道里緩緩淌著。
質地跟水不一樣,稠得多,像融化的玻璃,流動的時候帶著一種厚重感。
顏色是磷光藍,從深處往外透光,跟河床上鋪了LED燈一樣。
我飄到河邊蹲下來——雖然蹲不實——仔細瞅。河岸兩側長滿了植物,但全是晶體。
一根一根跟蘆葦似的從地里躥出來,通體透明,裡面有細小的發光顆粒在流動。高的到我膝蓋,矮的剛冒頭。它們隨著某種我看不見的風輕輕搖晃,叮噹作響,跟風鈴似的。
我伸手想碰一根,手指穿過去了,它繼續搖它的,壓根沒搭理我。
我收回手看向河面。液體流動著,不快但穩,表面泛著細碎的波紋,磷光在波紋間跳來跳去,跟無數隻螢火蟲在水面上蹦躂。
然後我看到了那些靈魂。
密密麻麻聚在河邊,半透明的身體在磷光映照下更虛幻了。蹲在河岸上俯下身,把臉湊近河面,然後「喝「。
不是真喝——它們沒嘴,那嘴就是個裝飾。
臉湊近的時候河裡的磷光會升起一縷縷細絲,像煙霧一樣飄進它們五官里,每吸一口身體就亮一下,跟電池充了電似的。
它們在進食。補充能量。
我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。上百個靈魂安靜地蹲在河邊,跟一群牛羊在池塘邊喝水一樣。
沒人說話沒人打鬧,就那麼安靜地專注地吸著河裡的光。這畫面說不上恐怖,但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,像某種古老的儀式在夜幕下悄悄進行。
我活著的時候想像中的鬼世界不是這樣——鬼應該鬼哭狼嚎,應該陰風陣陣,應該到處是恐懼和尖叫。
結果呢?一群鬼在河邊安靜「喝水「,跟我上班午休時去便利店買便當一個德行。
我猶豫了一下,慢慢朝河邊飄過去。那條河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,說不上來是什麼,就是覺得它在叫我。
不是聲音不是畫面,是從深處翻上來的衝動——想靠近它,想碰它,想把手指伸進那發光的液體裡。
我飄到河邊蹲下來,伸出手。指尖懸在河面上方大概十厘米。
一股溫熱的氣息從河面升上來,不是溫度的熱,是能量的熱,像冬天把手湊近暖氣片。
指尖開始發麻,那種輕微的刺痛感像血液重新流通。
我慢慢往下伸。
指尖碰到河面。
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了。不是形容詞,是真安靜了。風聲沒了,晶體的叮噹聲沒了,遠處那些靈魂吸食的細碎聲響也沒了。天地之間就剩我和這條河。
河面泛起一圈漣漪,不是風吹的,是我的手指弄出來的。
漣漪從指尖往外擴,一圈一圈帶著磷光,像石頭扔進平靜的湖面。
我他媽愣住了。我能碰到它?我連磚頭都碰不到,連鋼筋都穿得過去,為什麼能碰到這條河?
漣漪還在擴散,波及了附近幾個正「喝水「的靈魂。
它們抬起頭茫然看了看四周,又低頭繼續喝。沒注意到我——或者說注意到了也不在乎。
但河在乎。我能感覺到,手指觸碰到的那個點有一道暖流從河面湧進我指尖,沿著手臂往上竄。
不是電流不是溫度,是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感覺——像餓了三天的人突然吃到口熱飯,像渴得快死的人喝到第一口水。
它在給我東西。我不知道給了我什麼,但我知道它在給。
我猛地縮回手。暖流斷了。漣漪慢慢平了,河面恢復平靜。
我後退一步盯著自己的手指,半透明的,跟之前一樣沒變化。但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溫熱,像剛抓過一杯熱茶。
我抬頭看了看四周。靈魂們還在安靜喝著。晶體還在輕輕晃。河還在淌著光。一切照舊。除了我。
我低頭看著那條河,心裡翻上來一堆亂七八糟的情緒。
這條河認識我。或者說它對我有反應。別的靈魂碰它沒動靜,我一碰就起了漣漪。
像在回應我。為什麼?我跟別的靈魂有什麼不一樣?我他媽還想問問我自己呢。
我想起了那頭鯨,想起了那句「天上的鯨是死去的海洋的夢「,想起了那棟布局像家的居民樓,想起了日曆上的2126年。
操。所有事情都他媽對不上號。
我醒來到現在,看見的每一個東西都在告訴我:你不一樣,你不該在這兒,但你在這兒。死了都不讓我消停。
我又看了一眼那條河。磷光藍的液體緩緩淌著,像一條發光的血脈貫穿這片荒蕪的大地。
那些靈魂還在安靜地喝著,吸著河裡的光,像一群被圈養的牲畜在進食槽前面低頭。
我突然不想再看了。
我後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然後轉身,繼續往塔的方向飄。
身後河水繼續淌,光繼續閃,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但我指尖的那一絲溫熱一直沒有散,像有人在我手上摁了個戳。證明剛才那一切都是真的。
證明這條河確實碰了我。
證明我跟它們不一樣。
雖然我他媽完全不知道這「不一樣「意味著什麼。是好事還是壞事,是活路還是死路——但我他媽的確實不一樣。
活著的時候不一樣,死了還是不一樣。
我飄著,指尖那股溫熱還在。遠處的塔越來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