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廢墟里遊蕩了好幾天。
具體幾天我也不知道——沒白天沒黑夜的概念了,反正天亮了就躲,天黑了就飄。
我學會了分辨哪些區域安全哪些殘影多,學會了貼牆根走避開開闊地,學會了看到巡邏隊就提前躲起來——雖然他們本來也看不見我,但我他媽就是不想再體驗一次「站在活人面前他們當我空氣「的感覺。
那種感覺比被殘影追還難受。被追的時候你至少還在參與這世界。
被無視的時候,你就是個觀眾,坐在黑漆漆的電影院裡看銀幕上的人走來走去,吃飯說話睡覺吵架,你什麼都做不了,連換頻道都沒門。
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。
有時候故意飄到一面鏡子前——如果碰巧有的話——看著鏡子裡空蕩蕩什麼都沒有,再低頭看看自己半透明的手。手在,鏡子沒反應。
我在,世界沒反應。我他媽到底算什麼?活著的時候我天天想見鬼,翻遍全網所有見鬼帖,半夜蹲墳場凍得鼻涕直流——現在我就是鬼了,誰都看不見我。
這叫什麼?報應?
第四天還是第五天,我飄到了一片新區域。建築保存得相對完整些,有幾棟樓甚至還有屋頂。
街道也乾淨些,碎石少垃圾少,像是有人定期打掃過。
我在一棟樓的側面看到一個標記——一個圓圈,裡面畫著座塔的簡筆畫,塔尖三條弧線向外輻射。
我猜這是某個據點的標誌,也許是那「靈樞基站「的標。
我沿著街道往前飄,路過一家門窗完好的店鋪,櫥窗里擺著幾樣東西——陶罐、油燈、一本封面焦黑的書。像小型展覽,或者有人特意擺的紀念品。我正盯著那本燒焦的書發呆,餘光掃到一個東西。
一個人影。在前方的路口,站著一個人。不,不是人——是靈魂。半透明的,跟我一樣。
但跟我見過的那些殘影不一樣,她沒有在重複動作,沒有敲門畫圈來回踱步。她就靠牆站著,雙手抱胸,像在等人。
我停下來遠遠看著她。十六七歲的樣子,齊肩頭髮扎了個低馬尾,穿件寬鬆外套,下面是牛仔褲運動鞋。
五官不算驚艷但耐看,單眼皮鼻樑不高,嘴角微微翹著像隨時要笑。
她站在那裡目光掃著街道,像在觀察什麼。
然後她看見了我。
我以為她會像別的活人一樣目光穿過我落在後面的廢墟上。我他媽已經習慣了,準備好等她移開視線。
但她沒有。她停住了。她看著我。
不是那種「感覺有什麼東西「的看,是真正的直接的鎖定目標的看。
她笑了。朝我走過來了。
我愣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。她走到我面前距離不到兩米停下,上下打量我一番,開口說了一句話。
「你能看到我?「
聲音很輕帶點沙啞,像感冒剛好的人。但我聽得清清楚楚。我張嘴想說「能「,沒聲。
她歪了歪頭像意識到了什麼,拍了拍自己的額頭:「哦對,你發不出聲。點頭就行。「
我用力點頭。她臉上的笑容更大了。
「太好了!「她說,語氣里壓不住的興奮。
「終於有個能說話的了!我都悶死了你知道嗎?這裡的人沒有一個能看到我的,我跟他們說話他們聽不見,我揮手他們看不見,我站在他們面前他們當我空氣——哦不對,我就是空氣——總之就是沒人理我!我都快憋瘋了!「
她一口氣說了一大串,語速快得像憋了幾百年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我聽著她說話,心裡翻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。
高興。終於有人能看到我了,終於有人能跟我說話了。
這幾天我一直在想,要是這輩子只能當個透明人,還不如當初直接被電腦炸死拉倒。
但除了高興,還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她的臉。我看著她的臉,心裡有一種隱隱的刺痛。
不是疼,是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——像走進從來沒去過的房間但覺得擺設在哪見過,像聞到從沒聞過的味道但覺得親切。
我認識她?不可能。我二十六年的記憶里沒這張臉。但我確實覺得……我見過她。
她見我半天不說話,歪了歪頭:「你不會說話嗎?還是只是發不出聲?「
我指指喉嚨擺擺手。
「哦,嗓子不能用是吧?沒事,我問你答就行。點頭搖頭能搞定吧?「
我點頭。
「好,那我開始了。「她清了清嗓子,「第一個問題——你叫什麼名字?「
我張了張嘴,然後意識到沒辦法告訴她。不能說話也不能寫字,我連筆都拿不起來。
她看我表情噗嗤一聲笑了:「好吧,這個問題對你太難了。換個——你是不是剛死不久?「
我想了想。死?我沒死吧?我只是穿越了。但我現在的狀態跟死了好像沒區別。猶豫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「果然,「她說,「看你這樣子就知道是新來的。那些老油條——喏——「她朝河的方向努努嘴,「跟木頭一樣,問什麼都不理你,就知道蹲在河邊喝靈液。「
靈液。她管那河裡的東西叫靈液。
「我叫姜離,「她說,「生薑的姜,離別的離。你呢?算了你不用告訴我反正你也說不出。
我給你起個代號吧——就叫……「餵「怎麼樣?「
我面無表情看著她。她哈哈大笑:「開玩笑的!看你那表情。好了不逗你了,走吧,我帶你去個地方。「她轉身就走,走了兩步回頭:「跟上啊,愣著幹嘛?「
我跟了上去。她走路姿勢隨意步子不大速度不慢,在廢墟里穿行自如,繞過碎石跨過溝壑,跟在自己家散步一樣熟。
我飄在她旁邊看著她。她真的很年輕,十六七歲放我那個年代該上高中。但她說話的語氣神態又不像個teenager,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,雖然在笑在開玩笑,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,像經歷了很多。
「你是不是在想我為什麼能看到你?「她邊走邊說沒回頭。我點頭。
「因為我不是普通人唄,「語氣輕描淡寫,「我是'覺醒靈'。
就是——我雖然是靈魂狀態,但我保留了完整的意識和記憶。不像那些殘影只會重複死前動作。
我能思考能說話能做出選擇。「她頓了頓回頭看我:「你也是覺醒靈。不然不可能跟我交流。「
我指了指自己又指她比了個問號。
「你想問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覺醒靈?「我點頭。
「很簡單,「她說,「你會思考。那些殘影不會,看到我也不會有什麼反應,但你看到我的時候眼神變了——你在觀察我判斷我,在想我是什麼人。這就是覺醒靈的標誌。「
她又補了一句:「而且你的靈魂波動很完整。殘影的靈魂波動是散的像碎玻璃。你的很完整,像一塊沒被打碎的玻璃。「
靈魂波動。新詞。我默默記下了。
我們穿過一片倒塌的商場廢墟來到一個相對空曠的廣場。
中央有座雕像殘破不堪,頭沒了只剩軀幹和基座,基座上刻的字風化得看不清了。
姜離在雕像前停下轉身對著我:「好了,這裡開闊有人靠近能第一時間看到。「她拍拍台階:「坐——哦不對你坐不了。飄著吧。「
我飄到她對面等著她說話。
她看著我表情認真了些:「在你來之前我已經在這待了……說實話我也不確定多久了。
時間在這裡沒意義,沒有白天黑夜變化——不對有變化但你感受不到流逝。
你可能覺得過了幾天其實過了幾個月,覺得過了幾個月才過了幾天。「她低頭看自己的手:「我剛開始也崩潰。沒人能看到我沒人能跟我說話。我試過各種方法,大喊大叫砸東西跑到活人面前跳舞——沒用。
他們都看不到我。「她抬起頭看我:「所以你剛才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,我真的——很開心。「
她說「很開心「三個字語氣平淡,但我看到她眼眶紅了一下。我心裡一酸。
我能理解她的感受,這幾天已經快把我逼瘋了,而她在這待了不知道多久,幾個月甚至幾年。我不敢想像那是怎樣的孤獨。
「不過現在好了,「她吸吸鼻子重新笑起來,「至少有你陪我了。雖然你不能說話,好歹是個能交流的。比那些木頭強多了。「我也笑了笑——雖然她看不到我的表情。
她站起來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:「走吧,我帶你去看看這世界的規矩。
你剛來很多東西不懂容易出事。我先給你講講基本生存法則。「她轉身要走又停住了。
回過頭看著我,眼神帶著好奇:「對了我剛才就想問了——你看到我的時候表情有點奇怪。你是不是……認識我?「
我愣住了。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我不認識她但我確實有種強烈的熟悉感,像在哪見過像認識了她很久。
我猶豫了一下,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。她歪著頭眉頭微皺:「什麼意思?認識還是不認識?「我攤攤手表示我也不知道。
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笑了:「行吧,也許以後就知道了。走吧。「
她轉身往前走去。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扎低馬尾的後腦勺,那種熟悉感越來越強烈。
我到底在哪見過她?這世界他媽的有太多我解不開的謎了。
但至少現在我不是一個人了——不對,不是一個人了。我他媽的終於有能說話的人了,雖然我發不出聲。
但姜離能看見我,能跟我說話,能沖我笑。這比這破世界裡的任何東西都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