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離帶我穿過一片倒塌的商場廢墟，拐進一條還算完整的巷子。兩邊是居民樓的背面，牆上爬滿了那種發光的晶體植物，藍幽幽的光在牆面上晃著，跟血管里的血似的。
她走得不快但很熟，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少的地方，像走了無數遍，哪塊磚鬆了心裡都有數。
「這裡安全，「她在一棟樓的背風處停下來，「殘影不愛進窄巷子。它們喜歡敞亮的地方，好'重播'。「
她靠著牆坐下來——雖然是靈魂坐不實，但擺了個姿勢，腿伸直，手撐在後面，仰頭看天。天上什麼都沒有，只有磷光條在暗紫色里慢慢流。我也飄到她旁邊，學著她的樣子「坐下「。飄著坐，反正也沒差。
她側過頭看我，笑了一下：「你是不是有很多想問的？「
我點頭。
「你問吧。點頭搖頭就行，我懂。「
我想了想，指她，指自己，攤手——先說說你的事兒。
「我？「她歪頭，「我叫姜離。生薑的姜，離別的離。死的時候十六歲。算起來活著應該一百多了。不過靈魂不會老，所以永遠十六歲。「
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特別輕，像在聊別人的事。
「我是靈潮那年死的。就你們說的'靈爆'之後那幾年。具體哪年我記不清了，時間在靈魂這兒沒意義。就記得那年特別亂，到處出事，城裡每天都有靈魂突然'醒'過來，活著的人嚇得到處跑。「
她停了停，目光飄遠。
「我死在一場火里。「
我心裡咯噔一下。火。
「不太記得細節了，「她繼續說，語氣還是那個輕鬆的調子，但我注意到她攥了一下裙角，「就記得熱。到處都是煙，什麼都看不見。然後就沒有了。再'醒'過來的時候已經是靈魂了，站在一片廢墟中間，周圍全是殘影。「
她聳聳肩：「就這樣。「
我看著她。心裡那個聲音越來越大。火。十六歲。屍體從沒找到。
我程序里的第一條故事。編號0001。我剛開始寫歸墟的時候隨手從網上扒的一條新聞：十六歲的少女在火災里失蹤，搜救隊找了三天沒找到遺體。我當時覺得這條「情緒特徵：不舍。執念強度：極高「挺有意思的，一個連屍體都沒找著的人，有什麼好不舍的。
現在她坐在我面前。跟我說她死在火里。
我盯著她的臉。是她嗎？不可能。這世上每年都有火災，每年都有人失蹤。巧合而已。但我心裡有個聲音在說：你搜集了27000條鬼怪故事，為什麼偏偏第一條是她？
我說不上來。但我的手在抖。雖然我沒有手可以抖。
姜離看我半天沒反應，歪了歪頭：「怎麼了？我臉上有東西？「
我搖頭。
「那你幹嘛一直盯著我看？「
我指她指自己腦袋擺擺手——想事兒呢，別管我。
「你這個人真有意思，「她笑了，「不能說話，但表情特別豐富。我猜你以前肯定是個話癆。「
我苦笑了一下。以前確實話多，尤其在論壇上分析鬼故事的時候，恨不得把每一條細節都扒乾淨。現在站在這姑娘面前，我一句都說不出來。我怕說多了，就把「我拿你當過數據「這事兒露出來。
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：「走吧，我帶你去看看這世界的規矩。你剛來不懂，容易出事。「
我跟上她。出巷子的時候她回頭：「對了，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呢。雖然不能說話，但總得有個稱呼。要不我給你起個外號？「
我攤手——隨便。
她想了一下：「叫你……'餵'？不行。'那個誰'？也不行。嗯……「她歪頭想了想，眼睛一亮：「叫你'老沈'吧。你看著比我大，叫老沈合適。「
老沈。
我愣了一下。這世界第一個人給我起的名字，含了個「沈「字。她怎麼猜到的？巧合？
「怎麼？不喜歡？「她看我愣著，「那換一個？「
我趕緊搖頭，比了個大拇指。管她怎麼猜的，老沈就老沈。總比「餵「強。
「那就老沈了。「她滿意地點頭，「走，老沈，先帶你去靈脈那邊看看。你剛才碰到靈脈有反應對吧？那說明你跟靈脈有聯繫。我得搞清楚你什麼來路。「
她轉身往前走，馬尾辮在腦後晃著。我跟在她身後，看著她十六歲的背影，那種熟悉感又湧上來了。我到底在哪見過她？不對，我從來沒來過這地方。但這感覺，像你做過一場記不清的夢，醒來之後看見某個畫面，心裡說「哦，這個我好像夢到過「。
我們穿過一片又一片廢墟。姜離邊走邊給我講常識，像給外地人當導遊。
「你看那邊的塔，「她指遠處發光的骸金塔，「靈樞基站。人類造的，壓制殘影。白天殘影退到暗處就是因為基站在運作。晚上功率降低，殘影就出來。「她頓了頓：「不過有些厲害的殘影白天也活動。「
我點頭。
「還有那條河，「她指之前我碰過那條靈脈，「靈脈，液態骸金。靈魂靠那個補充能量。你剛才碰了一下對吧？有感覺？「
我點頭。
「什麼感覺？「
我指胸口比了個「暖「的手勢。
「暖？「她皺眉，「不應該啊。靈脈對靈魂來說是冷的。我每次碰都是涼的，像冬天的自來水。你怎麼會是暖的？「
我聳肩。我也不知道。
她盯著我看了幾秒，搖頭：「你真是個怪胎。「
我們繼續走。路上遇到幾個殘影。一個推不存在的門，一個對空氣說話，一個蹲牆角在地上畫什麼。姜離經過的時候腳步不停，目光不停，像熟視無睹。
但我忍不住看了幾眼。蹲牆角那個中年男人，用手在地上畫線條，畫完抹掉，抹掉又畫，歪歪扭扭的像地圖。我飄近了一點想看仔細。
「別靠太近，「姜離在後面說，「它們一般不會攻擊人，但你這種新來的靈魂波動比較'新鮮'，可能會引起注意。「
我退了一步跟上她。想問她那些殘影知道自己死了嗎，比劃了半天。
她看懂了：「不知道。也許知道，也許不知道。它們困在執念里，重複死前最後的事。有些會一直重複到耗盡消散，有些會在某個時候突然'醒'過來變成執念級。還有一些……「她頓了頓，「會一直重複下去，永遠出不來。「
她說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有時候會想，「她低聲說，「我會不會也變成那樣。如果我忘了自己是誰，開始重複同一個動作——「
她沒說完。
我飄到她旁邊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手穿過去了，但她感覺到了。
她抬頭看我，笑了：「放心，我不會。我可是覺醒靈，跟那些殘影不一樣。「
她繼續往前走，步子快了一些。
我跟著她。腦子裡翻來覆去那幾句話。火。十六歲。屍體從沒找到。我程序里的第一條故事。
我甩了甩頭。別多想。巧合。一定是巧合。
但我們走了很久，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轉，怎麼也甩不掉。
而且我發現自己不想甩掉了。我他媽想弄清楚。因為如果那真的是她，那太巧合了。
現在她站在我面前，笑著喊我老沈，我沒辦法不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