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42章 離開荒野

第42章 離開荒野

2026-09-18 03:48:14 作者: 有請靚仔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姜離把我叫醒了。

  我說不好靈魂有沒有「睡著」這回事。我只是靠著一段斷牆閉了一會兒眼,滿腦子都是昨晚她講的那場火。睜開眼,她蹲在我面前,半透明的臉比昨天又淡了一層。

  「你自己看看身後。」她說。

  我回頭。昨天還零零散散遊蕩的殘影,一夜之間全聚了過來。二十幾個,男女老少都有,隔著五六十米,松鬆散散圍了一圈。看不出惡意,就是站著,臉齊齊朝著我們。

  像一群人圍著篝火。

  可這裡沒有篝火。

  「圍了一夜了。」姜離說,「我趕了兩次,趕不走。你一閉眼,它們就往前挪一點。」

  我站起來。那些殘影跟著動了動,像水裡的倒影。我往左走兩步,幾十顆腦袋齊刷刷偏過來。我停,它們也停。

  我頭皮一陣發麻。

  「走。」姜離說,「邊走邊說。」

  

  我們沿著塌了一半的高架橋往北。姜離走在前面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「最近半個月,荒野區不對勁。融合靈比以前多了至少三倍。以前它們各占一塊地,互不搭理。現在它們在移動——朝著同一個方向。」

  「什麼方向?」

  她沒說話,只是看了我一眼。

  我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那一眼的意思。

  「……別逗。」

  「我沒逗你。」她說,「你白天隱匿做得很好,我教的東西你半天就學會了。可你一睡著就管不住自己了。你的靈魂在往外漏東西,它們隔著幾十公里都能聞見。」

  我想起昨晚那一圈殘影,只覺得荒唐。我一個連靈能都用不了的靈魂,憑什麼當別人的信標。

  快到中午——荒野區的中午,就是天色從鐵灰變成鉛灰——我們在一個公交站的殘骸里碰到了那個老頭。

  說是老頭,其實只剩上半身。腰往下淡成了一片霧,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彩。他坐在鏽穿的長椅上,雙手保持著握方向盤的姿勢。見我們過來,他也不躲,抬起頭笑了。

  「可算來了。」他說,「我跟了你們兩天兩夜。」

  姜離把我往身後攔了一下。老頭擺擺手:「姑娘別緊張。我要是想動手,早就爛在這兒了。」

  我問他跟著我們幹什麼。

  「你身上有光。」老頭說得很自然,像在聊今天天氣,「兩天前我在南邊的鹽鹼地睡覺——你們管那個叫睡覺嗎?無所謂——一睜眼,北邊天上有一團亮的。不是燈。燈是死的,那個是活的。我就想,去看看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就越走越亮。」他咧開嘴,牙床是空的,「我死了七十年,頭一回走夜路不覺得黑。」

  他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笑,我卻在原地站了好幾秒沒動。

  七十年。走夜路。不覺得黑。

  我以前坐在出租屋裡,一晚上翻幾百個鬼故事,把它們一條一條拆開、打標籤、存檔。那時候我從沒想過,故事裡那些東西,是不是也在黑漆漆的硬碟里,等一個亮的地方。

  「老先生,」姜離的聲音軟下來,「最近往這邊來的,不止您一個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老頭點頭點得很用力,「融合靈。我在鹽鹼地見過一窩,七八個,抱成一團啃一個殘影,跟狗搶食似的。它們也在往這邊挪。」他抬起空牙床,朝我笑了笑,「小伙子,你那團光,招東西啊。好的壞的,都招。」

  姜離攥緊了裙角——她一緊張就這樣。

  「您怎麼不去城裡?」我問,「覺醒靈可以跟活人談條件。」

  「談什麼條件。」老頭擺擺手,重新把手放回那個握方向盤的姿勢上,「我閨女要還在,今年該六十多了。我上哪兒找去?就在這兒等。等夠了就走。」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不過今天見著你,挺好的。你繼續亮著啊。」

  我們走出很遠,我回頭看,他還坐在那兒,朝著我們離開的方向,保持著握方向盤的姿勢。

  「他在等誰?」我問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姜離說,「荒野區里一半的靈魂,都在等誰。」

  翻過高架橋斷口,姜離突然拽住我,把我按低。

  橋下面的窪地里,我看見了她說過的東西。


  十幾個融合靈。遠的近的,大小不一,像一鍋燒開的粥,緩慢地蠕動、翻湧、互相吞噬。擱半個月前,這個數量能嚇死整個荒野區的住客。

  而它們整體移動的方向,和這座高架橋的走向,一模一樣。

  「看見沒有。」姜離的聲音貼著我耳邊,很輕,也很急,「它們不是在遊蕩,是在趕路。去哪兒的都有,但最快的幾隻,是衝著你來的。荒野區不能再待了。」

  「去哪?」

  「人類的城市。」她說,「靈牆能擋住融合靈,荒野區沒有任何東西能擋。我知道一座城,路上要走十來天。再拖下去,我們撐不到第三天。」

  我還沒答話,窪地里離得最近的那隻融合靈,忽然停住了。

  它沒有眼睛。可它整個身體轉了過來,正對著我們。

  「跑。」

  我們衝下路基,鑽進一片倒塌的居民樓。身後傳來一種聲音,像一大團濕泥在地上拖行,越來越快。姜離拽著我拐進一個地下通道的裂口,把我推進角落裡最深的陰影。

  「隱匿。」她死死按著我的肩膀,「把自己想暗一點。你學過的。」

  我試了。真的試了。可那拖行聲越來越近,近到我能感覺到它震動我半透明的身體。恐懼從靈魂的某個地方漫上來——然後我「亮」了。

  不是我故意的。就像人嚇一跳會叫出聲,我一害怕,整個靈魂都在往外冒光。黑暗的通道里,我像一根點燃的火柴。

  拖行聲停在了通道口。

  姜離低罵了一句,整個人貼上來,張開手臂,像一塊布罩住一盞燈。她的輪廓在我外面急速變淡,光被她一層一層裹住、壓下去。通道重新黑了。

  那團濕泥般的影子在洞口徘徊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它永遠不打算走了。然後,它掉頭,朝別的方向去了。

  我們在黑暗裡又蹲了半個鐘頭,誰都沒動。

  先開口的是我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我的聲音有點啞,「為什麼我的波動會吸引它們?殘影、融合靈,連那個老頭都是。我沒招誰沒惹誰。」

  姜離鬆開手,從我身上退開半步。通道里很黑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看得見那雙眼睛。

  「因為你太亮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……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字面意思。」她想了想,又搖搖頭,「我也說不好。靈魂的事,很多沒有道理。但我在荒野區待了一百年,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在黑暗裡待久了的東西,看見亮的,就挪不動步。窗戶外面的燈,冬天裡的一爐火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它們撲過來,不是想害你。它們就是……想暖和一下。」

  我想起那個空牙床的老頭。他說,頭一回走夜路不覺得黑。

  「那融合靈呢?它們想幹什麼?」

  「融合靈不一樣。」姜離的聲音沉了下去,「它們自己亮不起來,所以想把亮的吃掉。」

  我們從通道另一頭爬出去。天色已經開始暗了——荒野區的黃昏,靈魂的世界要開始了。姜離指給我看遠處地平線上一道極淡的灰白色輪廓。

  「那邊。走十一天,是中環城。」她說,「路上別停,別睡死。你一睡著,你就是整個荒野區最亮的一盞燈。」

  我點頭。臨走前,又回頭看了一眼來路。

  高架橋下面的窪地里,融合靈還在朝這個方向蠕動。更遠處,鹽鹼地的方向,隱隱約約又有幾個淡淡的影子,正往這兒挪。

  等了七十年的老頭。敲了一百年門的殘影。一鍋粥一樣的融合靈。

  我曾經寫過一個程序,把全世界的鬼故事一條一條搜集起來。現在倒好,輪到它們來找我了——找我這個搜集故事的人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姜離催我。

  我把後半截念頭咽回去,跟上她。

  以前出事,我總跟自己說:問題不大。

  這回我頭一次換了個說法——

  問題大了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