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灑在荒野區的廢墟上,磷光和月光攪在一起,把整片廢墟照得又冷又亮。
我和姜離坐在一棟半塌的樓房屋頂上,腳下是沉睡的荒野區,遠處是歸海那道磷藍色的地平線。今晚的夜空格外乾淨,沒有巨獸殘影在天上遊蕩,只有幾顆暗淡的星星掛在暗紫色的天幕上。
姜離抱著膝蓋,看著遠方,好久沒說話。
我也沒催她。
剛才那個敲門的殘影還在我腦子裡轉悠。一百年,同一扇門,同一句話。我不知道是該覺得恐怖還是該覺得悲傷。可能都有。
「老沈。」姜離突然開口了。
「嗯?」
「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?」
我轉過頭看她。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,她的表情很平靜,但攥著裙角的手指在微微用力。
「當然想。」我說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整理措辭。
「我死的時候,十六歲。」她開口了,聲音很輕,「具體哪一年我不確定,應該是靈潮爆發前後。那時候到處都在亂,城市裡天天停電,街上全是人,有人說是打仗了,有人說是外星人來了,什麼說法都有。」
她笑了一下,笑容裡帶著苦澀。
「我那會兒在上中學,成績一般,不愛說話,沒什麼朋友。每天放學就回家,幫我媽做飯,然後寫作業,然後睡覺。日子過得……很無聊。」
「那你怎麼死的?」我問。
姜離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「火災。」
這兩個字她說得很輕,像是怕說重了會把什麼驚醒。
「我記得那天晚上,我在房間裡寫作業。聞到一股焦味,以為是樓下在燒東西。然後聽到外面有人在喊『著火了』。我打開房門——走廊全是煙。」
她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氣——雖然靈魂不需要呼吸,但這個動作像是她生前留下的習慣。
「我往門口跑,但煙太大了,什麼都看不見。我嗆了幾口,就開始頭暈。然後我摔倒了,爬不起來。我記得地板很燙,燙得我手都撐不住。我記得天花板上有火星掉下來,落在我胳膊上,我居然沒覺得疼——那時候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。」
我的喉嚨發緊。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……」姜離皺起眉頭,「然後我就不記得了。」
「不記得了?」
「不記得。」她搖搖頭,「我記得熱,記得煙,記得摔倒。但之後的事——我怎麼死的,有沒有人來救我,我有沒有喊救命——全都不記得了。就像那段記憶被人剪掉了。」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「我只記得一個模糊的影子。」
我心裡一動。
「什麼影子?」
「一個人影。」她說,「在火光里,朝我伸出手。但我看不清他的臉。每次我想看清楚,那個畫面就碎了。像做夢一樣,越想抓住,越抓不住。」
她抬起頭看著我。
「有時候我覺得,那個人是真的存在過。他可能想救我,但沒救成。也可能……他就是害死我的人。我不知道。」
她的聲音很平靜,但攥著裙角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了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她頓了頓,「有時候我覺得,有人在等我被找到。」
「等你被找到?」
「嗯。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就像……這個世界上有人在找我。不是找我報仇,也不是找我幫忙。就是單純地在找我。好像我丟了什麼東西,那個人在幫我撿。」
她看著我,笑了笑。
「是不是很傻?」
我沒有回答。
因為我的腦子裡正在嗡嗡作響。
有人在等她被找到。
我程序里搜集的第一條故事——一個十六歲少女在火災中消失,屍體從未找到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靈魂的手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地面的磚縫。我動了動手指,手指穿過了瓦片。
我突然想起自己寫程序時在注釋里留的那句話:
「如果鬼真的存在,它們會被分析嗎?」
我當時寫這句話的時候,純粹是出於一個鬼怪愛好者的好奇。我把鬼故事當成數據,把靈魂當成分析對象,把「歸墟」當成一個解密工具。
我分析過她。
我把她的死亡故事當成了程序的第一條輸入。
「老沈?」姜離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,「你怎麼了?」
我抬起頭,看著她。
月光下,她的臉很白,眼睛很大,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十六歲女孩。如果不是半透明的身體,如果不是知道她已經死了一百年,她跟任何一個放學回家的中學生沒什麼區別。
她不是數據。
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——曾經是。
「沒什麼。」我說,「就是覺得……你挺不容易的。」
姜離歪了歪頭:「你這是同情我?」
「不是同情。」我想了想,「是佩服。」
「佩服什麼?」
「佩服你一個人在這種鬼地方活了一百年,還能笑得出來。」
姜離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那種發自內心的、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。
「你這麼說,我都不好意思了。」她揉了揉鼻子,「其實我也沒那麼厲害。剛開始那幾年,我天天哭。哭著哭著就習慣了。反正靈魂又不會哭死。」
我被她逗笑了。
「那你後來怎麼適應的?」
「就……找事情做唄。」她說,「我開始記路,記哪裡有危險,記哪些靈魂可以交流。慢慢地,這片荒野區就沒有我不認識的地方了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往更遠的地方走?」
姜離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因為我在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我記起來。」她說,「記起來那個模糊的影子是誰。記起來我到底是怎麼死的。記起來……」她頓了頓,「我為什麼要等。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輕,最後幾乎聽不見了。
我看著她,心裡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難受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等。
但她還是在等。
一等就是一百年。
「你知道嗎,」我開口了,「在我來的那個時代,也有很多人像你這樣。」
「什麼樣?」
「在等一個答案。」我說,「等一個解釋,等一個交代,等一個『為什麼』。有的人等了一輩子,也沒等到。」
姜離看著我:「那你等到了嗎?」
我想了想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我說,「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。但至少——我遇到了你。」
姜離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耳朵尖有點紅。
「你這人說話怎麼突然這麼肉麻。」
「實話實說而已。」
「行了行了,別煽情了。」她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「天快亮了,該走了。」
我也站起來,跟著她往樓下飄。
走到樓梯口的時候,姜離突然停下來,回頭看著我。
「老沈。」
「嗯?」
「謝謝你聽我說完。」
我看著她,月光從破洞的天花板照下來,落在她身上,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發光。
「不用謝。」我說,「以後你想說的時候,隨時可以說。我聽著。」
姜離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禮貌的笑,是那種真的開心的笑。
「走吧。」她轉過身,蹦蹦跳跳地往下飄,「今天還有很多路要趕呢。」
我跟在她身後,看著她輕快的背影,心裡卻沉甸甸的。
她不知道我分析過她。
她不知道她的故事被我當成數據,塞進了一個程序里。
她不知道那個程序叫歸墟——和她現在生活的世界同名。
如果她知道這一切,她還會對我笑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