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,荒野區活過來了。
白天看起來只是一片破敗廢墟的地方,到了晚上就像換了一張臉。那些倒塌的建築縫隙里冒出幽幽的藍光,地面上的裂縫滲出淡淡的霧氣,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低頻嗡鳴——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呼吸。
姜離帶我找了一處相對安全的落腳點——一棟半塌的三層小樓,二樓還有個完整的房間,四面牆都在,屋頂漏了個洞,但能看到星星。
「今晚在這兒待著。」姜離檢查了一圈,滿意地點了點頭,「位置不錯,四周開闊,有動靜能提前看到。」
我飄到窗邊,往外看了一眼。
然後我看到了這輩子最詭異的畫面。
街道上,一個殘影正在來回走動。
那是一個中年女人,穿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碎花襯衫,頭髮亂糟糟的,赤著腳。她走到一扇已經不存在的門前,抬起手,敲門。
咚咚咚。
「阿明,開門。」
沒有回應。
她又敲。
咚咚咚。
「阿明,媽媽回來了,開門。」
還是沒有回應。
她繼續敲。
一遍,兩遍,三遍……同一個動作,同一句話,反覆循環。
「她在幹嘛?」我問。
「重播。」姜離在我旁邊坐下來,順著我的目光看向窗外,「殘影在夜晚會重複生前最後做的事情。她生前大概是在敲門叫她兒子開門,然後就……死了。」
「死了?」
「嗯。可能是意外,可能是別的什麼原因。總之她沒來得及進門,就死在了門外。所以她的靈魂就一直在這裡敲門,敲了一百年。」
我看著那個殘影,心裡堵得慌。
一百年。
每天每夜,在同一扇門前,重複同一句話。
「她兒子呢?」我問。
「不知道。可能還活著,可能早就死了。也可能變成了殘影,在某個地方重複他自己的執念。」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姜離搖搖頭,「殘影沒有自我意識。它們只是一段被定格的記憶,像……像你說的那個什麼來著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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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錄像帶。」
「對,錄像帶。一直在循環播放,停不下來。」
我看著窗外那個女人,她還在敲門。動作越來越急,聲音越來越大。
「阿明!開門!阿明!」
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我轉過頭,不忍心再看。
「就沒有辦法幫她嗎?」
「有。」姜離說,「等她消散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」姜離的聲音很平靜,「我剛來這裡的時候,也想過幫它們。但後來我發現,有些東西是幫不了的。它們的執念太重了,重到連死亡都放不下。除非執念消解,否則它們會一直在這裡,直到靈能耗盡,徹底消散。」
「那她的執念是什麼?」
「開門。見到她兒子。」
「就這麼簡單?」
「就這麼簡單。」姜離看著我,「但對一個殘影來說,這比登天還難。」
我靠在牆上,看著天花板上那個破洞外的星空。
星空很美。
但我心裡很難受。
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「姜離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殘影會重複生前最後做的事。那我呢?我生前最後做的事是什麼?」
姜離愣了一下。
「你……你不知道?」
「我當時在電腦前寫程序。然後就炸了。我甚至不確定那算不算『生前最後做的事』。」
姜離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那你現在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?」
我想了想。
「我想搞清楚歸墟是什麼。我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裡。我想知道——」我頓了頓,「我是不是真的死了。」
「你不是殘影。」姜離說,「你有自我意識,你能思考,能交流。你是覺醒靈。」
「但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。」
「這很正常。很多覺醒靈都不記得自己怎麼死的。」姜離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,「我也是。」
我看著她。
「你不記得?」
「不記得。」她笑了笑,笑容裡帶著苦澀,「我只記得火。到處都是火。但我不記得火是怎麼燒起來的,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。就好像那段記憶被人剪掉了。」
我們倆都沉默了。
窗外的敲門聲還在繼續。
「阿明!開門!」
我突然站了起來。
「你要幹嘛?」姜離警惕地看著我。
「出去走走。」
「別亂跑,荒野區晚上不安全。」
「就在樓下。」
「樓下也不安全。萬一有融合靈路過怎麼辦?」
「那我跑得比你快。」
「你一個連靈能都沒有的靈魂,跑得過融合靈?」
「……跑不過。」
「那你還去?」
「我就看一眼。」
姜離嘆了口氣,擺了擺手:「行行行,你去吧。要是被吃了,別怪我沒提醒你。」
「被吃了肯定怪你。」
「滾。」
我飄下樓,來到那個殘影面前。
她看不到我,也感覺不到我。她只是在重複她的動作——敲門,喊話,敲門,喊話。
我站在她旁邊,看著她。
她的臉上滿是皺紋,眼角有淚痕。她的手已經敲得血肉模糊——雖然是靈魂體,但那傷痕依然清晰可見。
「阿明,媽媽回來了。」
我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。
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我能說什麼?
「你已經死了」?「你兒子可能也死了」?「別等了,沒用的」?
我說不出口。
我站在那裡,看著她敲了很久。
然後我轉身回了樓上。
姜離還坐在原來的位置,看著我。
「去了也沒用,對吧?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但你還是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我想了想,說:「因為如果有一天,我也變成了殘影,我希望有人能來看我一眼。」
姜離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看著我,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。
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。
「老沈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是個好人。」
我笑了笑。
「好人有什麼用?又不能當飯吃。」
「至少能讓你睡得安穩。」
「我一個靈魂,睡不睡都一樣。」
「那就讓你死得安心一點。」
「……你這個說法有點瘮人啊。」
「習慣就好。」
我看著窗外的星空。
今晚大概是睡不著了。
但她說得對。
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
哪怕什麼都改變不了,至少我試過了。
哪怕那個殘影永遠不知道有人來看過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