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靈樞基站回來後,姜離變得沉默了。
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嘰嘰喳喳地跟我介紹這個介紹那個,而是低著頭走路,偶爾踢一腳地上的石子,像個有心事的小姑娘。
我也不催她。
我自己也需要消化一下今天看到的東西。
那些靈樞師,那些骸金設備,那個被困在柱子裡被一點點抽乾的靈魂——這些東西像一根根釘子,釘在我的腦子裡,拔不出來。
我們沿著海岸線走了一段路,找到一處避風的岩洞。姜離鑽進去,盤腿坐下,雙手撐著下巴,看著洞口發呆。
我在她對面「坐」下來,等著她開口。
過了大概十分鐘,她終於說話了。
「老沈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百年了,還是個覺醒靈嗎?」
我想了想,搖了搖頭。
「因為我從來沒被人借用過。」她抬起頭看著我,「一次都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不敢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我怕。怕被借用之後,我就不是我了。」
我心裡一緊。
「被借用……會怎麼樣?」
姜離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了一段讓我後背發涼的話。
「靈魂被借用之後,會丟失一部分記憶。第一次借用,丟的不多,可能就是一些不重要的小事——比如你昨天吃了什麼,上周見了誰。但第二次、第三次……丟的就多了。你會忘記重要的人,忘記自己做過的事,忘記自己是誰。」
她頓了頓,繼續說:「等到記憶丟光了,你就會從覺醒靈退化到執念,再從執念退化到殘影。最後……消散。」
我看著她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所以那些靈樞師,他們不是在『借用』靈魂的力量,」姜離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,「他們是在吃靈魂。一口一口地吃,吃到什麼都不剩。」
岩洞裡安靜了幾秒鐘。
「那你呢?」姜離突然抬頭看著我,「你有沒有被借用過?」
我搖了搖頭。
「不可能。」她皺起眉頭,「你來這個世界這麼久,不可能沒遇到過靈樞師。他們看到野生靈魂,肯定會想辦法抓你。」
我攤了攤手——我真的沒見過。
「那就奇怪了。」姜離摸著下巴,像是在思考什麼問題,「按理說,荒野區的靈魂都會被巡邏隊盯上。除非……」
「除非什麼?」
「除非你太弱了,弱到他們懶得抓你。」
我:「……」
雖然她說的是實話,但這也太傷人了吧。
「不對,」姜離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,「你不是弱。你是……奇怪。」
「哪裡奇怪?」
「你等一下。」
她站起來,走到洞口,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。然後她閉上眼睛,嘴裡念了一句什麼——我聽不清——掌心裡浮現出一團淡藍色的光。
那團光在她掌心跳動著,像一顆小心臟。
「這是靈能,」她說,「所有靈魂都有。你試試能不能凝聚出來。」
我學著她的手勢,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,集中注意力。
什麼都沒有。
我使勁憋氣,臉都憋紅了。
還是一坨空氣。
「不行。」我放下手。
「果然。」姜離收起掌心裡的光,回到原位坐下,「你沒有靈能。」
「這說明什麼?」
「說明你沒辦法被借用。」
我一愣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靈樞師借用靈魂的力量,需要通過靈能作為媒介。如果你體內沒有靈能,他們就沒辦法跟你建立連接。」她頓了頓,「換句話說——你是一塊絕緣體。」
我心裡一動。
絕緣體。
這個比喻讓我想起了我的電腦。
那天晚上,程序跑完之後,電腦就鎖死了。鍵盤失靈,滑鼠失靈,屏幕定格在那個對話框上——「你好,我是你」。
然後它就炸了。
靈爆。
「你知道嗎,」我開口了,「我來這個世界之前,發生過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我的電腦炸了。」
姜離眨了眨眼睛:「電腦是什麼?」
「呃……一種機器。用來計算和存儲信息的。」
「哦,古代的靈樞設備。」
「差不多吧。」我想了想,「那台電腦里裝著我寫的一個程序。程序跑完之後,電腦就鎖死了。我打不開它,動不了它,就像……被什麼東西鎖住了一樣。」
姜離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。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它就炸了。轟的一聲。我眼前一黑,醒來就到這兒了。」
姜離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她緩緩開口,「你的電腦也被『鎖住』了?」
我點了點頭。
「然後它『靈爆』了?」
我又點了點頭。
姜離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老沈,你老實告訴我——你那個程序,叫什麼名字?」
我看著她,一字一句地說:
「歸墟。」
岩洞裡再次陷入沉默。
外面的風灌進來,吹動姜離的裙擺。她低著頭,雙手交叉握在一起,拇指不停地互相摩擦——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。
「你知道嗎,」她終於開口了,「我以前見過一個靈樞師,他說他遇到過跟你一樣的情況。」
我心裡一跳。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大概三十年前吧。那時候我還住在城市廢墟的另一邊。有一天晚上,一個靈樞師跑到荒野區來,渾身是傷,像是被什麼東西追殺過。我救了他,給他包紮傷口。他清醒之後跟我說了一句話——」
她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「他說:『我遇到了一個鎖住的靈魂。我想借用它的力量,結果被彈開了。像被電擊了一樣。』」
我屏住了呼吸。
「那個靈樞師說,他從業二十年,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。他說那個靈魂像是被什麼東西保護著,外面裹了一層殼,誰都打不開。」
「後來呢?」我問。
「後來他就走了。我再也沒見過他。」姜離抬起頭看著我,「但我一直記得他說的話。」
她盯著我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:
「他說:『那個靈魂,不屬於這個世界。』」
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。
不屬於這個世界。
那我是從哪來的?
我的電腦,我的程序,我的歸墟——它們又是從哪來的?
「老沈,」姜離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,「我覺得你身上有秘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很大的秘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可能大到你自己都承受不了。」
我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了一句話:
「那我也要知道。」
姜離看著我,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——有擔心,有好奇,還有一絲……羨慕?
「你真不怕死啊。」她說。
「我已經死了。」我笑了笑,「還有什麼好怕的?」
「有。」她的表情很認真,「比死更可怕的東西多了去了。」
我沒有反駁。
因為我知道她說得對。
遺忘。
消散。
變成一片空白,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。
這些確實比死更可怕。
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——
如果不搞清楚自己是誰,那活著和死了,也沒什麼區別。
「姜離。」
「嗯?」
「帶我去歸墟吧。」
她看著我,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真的要去?」
「真的。」
「可能會死。」
「可能不會。」
她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,嘴角卻露出一絲笑意。
「你這人,真是瘋了。」
「瘋了好。」我說,「瘋子才能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東西。」
姜離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「行吧。反正我也活了一百年了,夠本了。陪你瘋一把。」
她走到洞口,回頭看著我。
「但我先說好——要是遇到危險,你得聽我的。」
「成交。」
我跟著她走出岩洞。
外面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了。歸海的磷光在夜色中更加明亮,像一條流淌的光帶,延伸到天際線的盡頭。
遠處的歸墟影子在黑暗中若隱若現,像一頭沉睡的巨獸。
我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方向,心裡默默地想:
歸墟,你到底藏著什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