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在海邊待了一夜。
說實話,睡得不好。不是因為環境——我反正是個靈魂,不需要睡覺。是因為那片海。
磷光藍的海面一整晚都在發光,那些靈魂殘影在水裡游來游去,偶爾有幾個飄上岸,在離我幾米遠的地方轉一圈,又飄回去。像是在打量我這個新來的。
姜離倒是睡得挺香。她蜷縮在礁石的凹槽里,像一隻貓,呼吸均勻,偶爾翻個身,嘴裡嘟囔幾句我聽不清的話。
天亮之後,我們繼續往北走。
按照姜離的說法,北邊有一個「靈樞基站」,是人類巡邏隊的中轉站。她想帶我去看看——她說我可能需要了解一下這個世界的「規矩」。
「什麼規矩?」我問。
「活著的人和死了的人之間的規矩。」她頭也不回地說。
我心裡一動。活著的人和死了的人——這不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東西嗎?
走了大概兩個小時,地形開始變了。
海岸線的礁石逐漸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平地。地面上鋪著一種灰色的石板,平整得像人工鋪設的。遠處有幾座低矮的建築,圓頂,金屬外殼,表面布滿了暗紅色的紋路——那是骸金。
「到了。」姜離停下腳步,指著那些建築,「那就是靈樞基站。」
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。基站不大,大概三四層樓高,周圍圍著鐵絲網,門口站著兩個人——活的,穿著灰色的制服,腰間掛著某種閃著微光的設備。
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,第一次看到活著的人類。
兩個守衛看起來三十多歲,皮膚黝黑,臉上帶著疲憊。其中一個靠在牆上抽菸,另一個低著頭在看手裡的平板——或者說,長得像平板的東西。
「他們不會看到我吧?」我問。
「看不到,」姜離說,「但你最好別靠太近。靈樞基站周圍有探測設備,能感應到靈魂波動。」
我點了點頭,老老實實地跟在姜離身後,保持距離。
我們繞到基站的側面,那裡有一片空地。空地上停著幾輛車——金屬外殼,輪胎很厚,看起來像是裝甲車。車頂上裝著某種裝置,像雷達,又像天線,正在緩慢旋轉。
然後我看到了那些人。
大概七八個人,穿著和守衛一樣的灰色制服,圍著一個圓形的設備。設備中間豎著一根柱子,柱子上鑲嵌著幾塊骸金,正在發出暗紅色的光。
其中一個人把手放在柱子上,閉上眼睛,嘴裡念念有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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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——我看到了一道光。
一道淡藍色的光從地面上升起來,繞著柱子旋轉,最後匯聚到那個人的手掌心。那個人睜開眼睛,深吸一口氣,然後猛地一揮手——旁邊的裝甲車發出一聲轟鳴,引擎啟動了。
「臥槽。」我忍不住說了一句。
「看到了吧?」姜離站在我旁邊,聲音很低,「這就是靈樞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靈樞師通過骸金設備,跟靈魂產生『共振』,借用靈魂的意識能量來驅動物質。」她頓了頓,「簡單來說——他們用靈魂的力量幹活。」
我看著那些靈樞師,心裡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靈魂的力量。
也就是說,他們在用死人幹活。
「那個靈魂呢?」我問,「被借用了力量的靈魂,會怎麼樣?」
姜離沒有馬上回答。
我盯著那幾個靈樞師,看他們操作設備。他們看起來很熟練,配合默契,像是一個磨合了很久的團隊。領頭的那個人大約四十歲,鬍子拉碴,眼神銳利,看起來是隊長。
他指揮著其他人調整設備參數,自己則不斷把手按在柱子上,引導那股藍色的光。
然後我注意到了一個問題。
每次那股藍光被引導出來之後,柱子的顏色就會變淡一點。一開始我沒在意,以為是光線變化。但看了幾次之後,我確認了——柱子的顏色確實在變淡。
不,不是柱子。
是柱子裡的東西。
那個柱子裡困著一個靈魂。
一個半透明的、幾乎看不清形狀的靈魂。它被困在骸金柱子裡,每次藍光被抽取,它的透明度就增加一分。
「姜離。」我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嗯?」
「那個靈魂……在變淡。」
姜離沉默了幾秒。
「是的。」
「它會消失嗎?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
「……會的。」
我轉過頭看著她。
「那這跟拿人當電池有什麼區別?」
姜離沒有說話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我轉回去,繼續看著那些靈樞師。
他們還在工作。隊長又抽取了一次藍光,這次柱子裡那個靈魂的輪廓已經模糊得快看不見了。
我突然想到了什麼。
「等等,」我比劃著名說,「如果靈魂被抽乾了……它會去哪裡?」
「消散。」姜離的聲音很輕,「徹底消失。連歸墟都去不了。」
我攥緊了拳頭。
「你們管這叫『靈樞』?」
「這是這個世界運行的方式。」姜離抬起頭看著我,眼神里有種我看不懂的東西,「人類需要能源。靈魂需要載體。靈樞是兩者之間的橋樑。」
「橋樑?」我冷笑了一聲,「這他媽是剝削。」
姜離沒有反駁。
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靈樞師,表情複雜。
過了一會兒,那個隊長似乎完成了工作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身準備離開。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,他看到了我們——或者說,看到了姜離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眯起眼睛。
「你是……荒野區的那個小姑娘?」
姜離點了點頭:「李隊長。」
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李隊長走過來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「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。趕緊走。」
「我帶朋友來看看。」姜離說。
「朋友?」李隊長看了看姜離身邊——他看不到我,「什麼朋友?」
「一個……新朋友。」
李隊長皺了皺眉,但沒有追問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上,深吸一口,吐出一個煙圈。
「小姑娘,我勸你一句。」他說,「別跟亂七八糟的東西打交道。你是個覺醒靈,我知道。但覺醒靈也不是萬能的。這世道,活著的人不好過,死了的人也不好過。各走各路,才是正理。」
姜離沒有接話。
李隊長又吸了一口煙,彈了彈菸灰:「行了,回去吧。天黑之前別在外面亂逛。」
他說完就轉身走了,留下我和姜離站在原地。
氣氛有點尷尬。
「他說得對。」姜離終於開口了,「各走各路。這是這個世界的規則。」
「規則是可以改變的。」我說。
姜離看了我一眼,嘴角扯出一個苦笑。
「你說話的語氣,像一個還沒被現實毒打過的人。」
「我被打過很多次。」我說,「但我還站著。」
姜離沒有再說什麼。
我們離開靈樞基站的時候,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。暗紫色的天空泛著一層紅光,像是被血染過一樣。
我走在姜離後面,腦子裡一直在轉著剛才看到的畫面。
那個被困在骸金柱子裡的靈魂,被一點點抽乾,直到徹底消散。
這讓我想起了一個詞——996。
不對,比996狠多了。
996好歹還能下班。那個靈魂,連下班的機會都沒有。
「老沈。」姜離突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懦弱?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沒有。」
「我剛才什麼都沒說。」她的聲音很低,「我應該說的。但我沒說。」
「你說什麼也沒用。」我比劃著名說,「那是他們的地盤,他們的規則。你說了又能怎樣?」
「至少讓他們知道,這樣做不對。」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姜離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在這裡待了一百年。你見過多少靈魂被這樣抽乾?」
她沒有回答。
但我從她的沉默里讀到了答案。
太多。
多到她都麻木了。
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她之所以不反抗,不是因為她懦弱。是因為她見過太多次了。反抗過的人,都消失了。
「走吧。」我加快了速度,飄到她前面,「天快黑了。」
「去哪兒?」
「去找歸墟。」
姜離抬頭看著我,眼神裡帶著驚訝。
「你瘋了?」
「也許吧。」我說,「但我總得做點什麼。」
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世界把靈魂當電池用。
我不能假裝什麼都沒看見。
而且——我有一種預感。
歸墟里,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