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從荒野區往東走了三天。
說是「走」,其實是我飄,姜離在前面帶路。她走得很快,步子輕盈,像踩在水面上一樣。我跟在後面,看著她那條洗白的舊裙子在風中一晃一晃的,心裡想著她昨天說的那句話——「你的靈魂像很多靈魂疊在一起。」
這句話像根刺,扎在我腦子裡拔不出來。
「老沈,快點。」她回頭喊了一聲,「天黑之前要到。」
「到哪兒?」我加快速度飄到她旁邊,用表情問。
「到了你就知道了。」
她沒多說,繼續往前走。
我心裡罵了一句。這姑娘什麼都好,就是喜歡賣關子。一百年了,這毛病改不了。
又走了大概兩個小時,天色開始變了。
暗紫色的天空慢慢變成一種奇怪的藍綠色,像是有人在頭頂潑了一桶螢光漆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咸腥的味道——不是海水的咸,是另一種,有點像鐵鏽,又有點像燒焦的電線。
我開始聞到一種奇怪的能量波動,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前方呼吸。
「快到了。」姜離的聲音變得輕了一些。
我往前飄了幾步,然後——我看到了。
那是一片海。
但不是藍色的海。
是磷光藍的海。
整片海洋像被灌滿了液態螢光棒,發出一種冷冽的、幽藍色的光。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,但鏡子裡映著的不是天空——是無數半透明的影子,在海面下遊動、漂浮、盤旋。
那些影子太多了。
多到像天上的星星掉進了海里。
我站在海岸線上,張著嘴,說不出話。
「漂亮吧?」姜離站在我旁邊,聲音裡帶著一絲驕傲,「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,也傻了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
不是漂亮。
是震撼。
是恐懼。
是美到讓人想哭的那種東西。
海面上的磷光隨著波浪起伏,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呼吸。那些靈魂殘影在海水中遊動,有的像魚,有的像人,有的什麼都不像——只是一團光,在海里慢慢地漂。
遠處,海平線上有一座巨大的影子,像一座山,又像一頭趴著的巨獸,輪廓模糊,周身散發著淡淡的金光。
「那是什麼?」我用手指了指。
「歸墟。」姜離說。
我渾身一震。
歸墟?
「你說什麼?」我表示震驚。
「歸墟啊,」姜離歪著頭看我,「你沒聽說過?歸海最深的地方,有一個叫歸墟的存在。據說是所有靈魂的終點。所有死去的靈魂,最終都會去到那裡。」
我看著她,腦子嗡嗡作響。
歸墟。
我寫的程序叫歸墟。
這個世界也有一個叫歸墟的東西?
「你怎麼了?」姜離湊過來看我,「臉色不太好。」
我擺了擺手,示意我沒事。
但我心裡翻江倒海。
歸墟。我給它起的名字,取自《列子·湯問》——無底之谷。我以為那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名字。但如果這個世界本來就有一個叫「歸墟」的地方……
那我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?
我是真的「想」出來的,還是……我本來就知道?
「老沈?」姜離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,「喂,回魂了。」
我回過神來,看著她。我比劃著名,
「你說的那個歸墟……、是什麼東西?」
姜離想了想,說:「我也說不清楚。我只知道,歸海深處有一個巨大的存在,所有的靈魂最終都會被它吸引過去。有人說那是靈魂的終點站,有人說那是地獄的入口,還有人說什麼都不是——就是一個大坑,掉進去了就出不來了。」
她頓了頓,又說:「我沒去過。沒人去過。去了的人……都沒回來過。」
我看著那片磷光藍的海,心裡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恐懼。
好奇。
還有一種……莫名其妙的熟悉感。
好像我曾經來過這裡。
好像這片海,我見過。
「走吧,」姜離拉了拉我的袖子,「別靠太近。歸海邊上不太平,有些殘影會從水裡爬出來。」
我跟著她沿著海岸線走,但視線一直沒離開那片海。
海面上的靈魂殘影越來越多,有的浮在水面上,像是在曬太陽;有的在水下快速遊動,像在追趕什麼;還有一些,靜靜地站在淺水區,面朝大海,一動不動。
「它們在幹什麼?」我用表情問。
「等。」姜離說。
「等什麼?」
「等歸墟來接它們。」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我用手比劃。
「你說……如果歸墟是所有靈魂的終點,那我死了之後,也會去那裡嗎?」
姜離停下腳步,回頭看著我。
她的表情很認真。
「你不會死的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已經死了啊,笨蛋。」
我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她說得對。我已經死了。我現在就是個靈魂。我還能怎麼死?
「再說了,」姜離轉過身繼續走,聲音從前面飄過來,「你就算想去歸墟,也得先活到那一天。你現在連靈能都用不了,去了也是送菜。」
「送菜?」
「就是送死。荒野區的土話。」
我苦笑了一下。
這姑娘,一百年了,詞彙量還挺豐富。
我們又走了一段路,太陽開始落山了。
暗紫色的天空慢慢變成深藍色,磷光白的雲層開始發光。歸海的顏色變得更亮了——像是有人把亮度調高了幾個檔次。
海面上的靈魂殘影也開始活躍起來,有的從水裡浮出來,在半空中飄蕩。
我看到一個殘影——一個中年男人的樣子,穿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衣服,站在淺水區,面朝大海,一動不動。
「它在幹嘛?」我問。
「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一艘船。」
「什麼船?」
姜離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我也不知道。但它每天都在這裡等。我十年前看到它的時候,它就在這裡了。」
我看著那個殘影,心裡突然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悲傷。
十年。
它在這裡站了十年,就為了等一艘可能永遠不會來的船。
我想到自己。
我來到這裡多久了?幾天?幾周?我不知道。
但如果我也要在這裡等十年呢?
等一個答案,等一個解釋,等一個「為什麼我在這裡」的理由。
我能等那麼久嗎?
「老沈,」姜離打斷了我的思緒,「你看那邊。」
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海面上,有一群發光的生物在跳躍——不是靈魂,是實體。它們像海豚,但身體是透明的,內部有磷光流動,躍出水面時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光弧。
「那是什麼?」我用表情問。
「靈豚,」姜離說,「歸海特有的生物。它們吃靈魂碎片。」
「吃靈魂?」
「嗯。但它們不吃完整的靈魂,只吃那些已經消散的碎片。算是……清潔工吧。」
我看著那些靈豚在海面上跳躍,心裡想:這個世界,連清潔工都是發光的。
「老沈,」姜離在一塊礁石上坐下來,「今晚在這兒過夜吧。明天再往前走。」
我點了點頭,在她旁邊「坐」下來。
海風吹過來,帶著那股鐵鏽和焦電線混合的味道。遠處的歸墟影子在暮色中變得更加清晰——像一頭沉睡的巨獸,在等待著什麼。
我比劃著名。
「你說……歸墟里有什麼?」
她想了想,說:「不知道。但我覺得,應該有答案。」
「所有的答案。」
我看著那片磷光藍的海,心裡默默說了一句:那我一定要去看看。
不是為了找死。
是為了搞清楚——我到底是誰。
我為什麼會在這裡。
我寫的那個程序,為什麼也叫歸墟。
還有……為什麼我覺得,那片海在叫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