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從荒野區往回走的時候,天已經開始暗了。
暗紫色的天空壓得很低,像一塊快要塌下來的天花板。遠處的骸金塔亮了起來,磷光白的光柱斜斜地插進雲層里,把那些巨獸殘影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姜離走在我前面,步子比來時慢了不少。她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,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——像是在打量一件她看不懂的古董。
「老沈。」她突然停下來。
我也停下來。
「你剛才那個運氣,不是第一次吧?」她轉過身,雙手叉腰,像個小大人,「我是說,你以前也這樣?」
我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「講講。」她一屁股坐在一塊倒塌的混凝土板上,拍了拍旁邊的位置,「反正天黑之前也走不回去了,聽聽你的故事。」
我飄過去,在她旁邊「坐」下來。
怎麼說呢?
我指了指遠處的乾涸河床,用手比劃了一下:我從橋上掉下去,掉在一艘貨船的草垛上。
「掉河裡?然後被救了?」姜離歪著頭。
我搖了搖頭,指了指自己,然後做了一個「落在什麼東西上」的手勢。
「你落在……草垛上?」
我點頭。
「貨船剛好從橋下經過的那種草垛?」
我再點頭。
姜離瞪大了眼睛:「這他媽也行?」
我聳了聳肩——就是這麼回事。
「等等,」她抬手打斷我,「你掉下去的時候,那艘船是剛好經過,還是你掉上去之後它才過來的?」
我想了想。應該是剛好經過。我從橋上掉下去的時候,那艘船已經在橋下了。我是直接掉在草垛上的。
「那船夫呢?他沒發現你?」
我攤了攤手——發現了。他把我撈起來的。還罵了我一頓,說「小孩子不要爬橋欄杆」。
「然後呢?」我比劃著名。
然後他就把我送到岸邊,讓我回家了。我全身濕透,但除了擦破點皮,什麼事都沒有。我媽問我怎麼回事,我說我掉河裡了。她不信,說我撒謊——因為衣服是乾的。草垛把我身上的水吸乾了。
姜離聽完,沉默了三秒鐘,然後說了一句:「你媽的關注點是不是有點歪?」
我苦笑了一下。我媽就是這樣。她總覺得我在編故事。從小到大,我跟她說真話她不信,說假話她也不信——她只信她覺得合理的事情。
「還有嗎?」姜離問。
我點了點頭。
我又指了指路上的一塊碎石,然後做了一個「被撞」的動作。
「被車撞了?」
我點頭。
「然後呢?」
我指了指自己的胳膊,比了一個「只是蹭破皮」的手勢。
「只是蹭破皮?」姜離的聲音提高了八度,「被車撞了只是蹭破皮?」
我點頭。
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,然後說:「你確定你是被車撞了,不是被自行車颳了一下?」
我繼續比劃著名。
我苦笑了一下。我也希望是自行車。但那是輛麵包車,時速大概六十公里。我飛出去了四五米,爬起來的時候,除了胳膊肘蹭掉了一塊皮,什麼事都沒有。司機嚇得臉都白了,非要送我去醫院。我去了,拍了片子,醫生說「沒事,回去休息就行」。司機還不放心,留了他的電話號碼,說「有事隨時打我」。我當然沒打過。因為確實沒事。
「那司機後來有沒有給你打過電話?」姜離問。
我搖頭。
「那就對了,」她一本正經地說,「他怕你碰瓷。」
我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這姑娘死了這麼多年,居然還知道碰瓷這個詞。
「還有嗎?」她又問。
我想了想,又點了點頭。
我指了指自己的額頭——發燒。
「發燒?」
我比了一個「四十」的手勢。
「四十度?」
我點頭。
「然後呢?」
我攤了攤手——睡了一覺就好了。
「沒去醫院?」
我搖頭。
「沒吃藥?」
我搖頭。
「就硬扛?」
我點頭,然後又搖了搖頭。我不是硬扛。我是真的睡了一覺,出了一身汗,第二天早上起來,體溫正常了。我媽都覺得離譜,非說我是裝的。但體溫計不會騙人——四十度,睡一覺,好了。
姜離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心裡咯噔一下的話。
「你的靈魂……像很多靈魂疊在一起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什麼意思?」我用表情問她。
她皺著眉頭,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:「我也說不清楚。就是——我跟你待在一起的時候,能感覺到你身上有好多種不同的『氣息』。不是一個人的氣息,是好多個人的。像很多人擠在一個房間裡說話,聲音疊在一起,聽不清誰是誰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正常靈魂只有一個『聲音』。你的有好多。」
我看著她,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。
「很多靈魂疊在一起」——這是什麼意思?
我是一個人。我只有一個靈魂。我怎麼可能……
但我突然想起了歸墟。
想起了程序里那27000條故事。
想起了那句「你好,我是你」。
如果我的靈魂里真的有「很多靈魂」——那它們是從哪來的?
姜離看我半天不說話,拍了拍我的肩膀——雖然她的手穿過去了。
「喂,你別嚇我啊,」她說,「我就是隨口一說。可能是我感覺錯了。」
我搖了搖頭——你沒感覺錯。
她看著我,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。
「你這個人,」她說,「真的不正常。」
我苦笑了一下。
不正常。這三個字從我出生起就一直跟著我。小時候摔不疼、撞不死、燒不退,我媽帶我去看過醫生,醫生說「這孩子體質好」。後來我發現我喜歡鬼故事,別人覺得我不正常。再後來我寫了歸墟,程序活了,電腦炸了,我來到了這個世界——一切都不正常。
但姜離說的「不正常」,跟別人說的不一樣。
她說的是靈魂層面的。
她說的是——我不是一個人。
我甩了甩頭,把這個念頭甩開。
「行了,」姜離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,「天快黑了,我們得找個地方過夜。荒野區晚上不太平。」
我也站起來,跟著她往前走。
走了幾步,她又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「老沈。」
我停下來。
「不管你身上有什麼,」她說,「你是個好人。我能感覺到。」
她說完就轉身繼續走了,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的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湧上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
好人。
在這個世界裡,還有人覺得我是好人。
我加快速度,跟了上去。
身後的荒野區在暮色中漸漸暗下來,遠處傳來殘影們低沉的嗚咽聲,像風穿過廢棄的走廊。
我跟著姜離,走進越來越深的夜色里。
腦子裡還在轉著她那句話——
「你的靈魂像很多靈魂疊在一起。」
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但我知道,總有一天,我會搞清楚的。
不過在那之前,我得先搞定今晚住哪兒。
「老沈,」姜離在前面喊,「前面有個廢棄的公交站,今晚在那兒湊合一宿。」
我點了點頭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