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離教了我一上午的靈魂隱匿。
也教我怎麼說話,就是用靈魂力量進行共振達到說話的頻率,就能有聲音。
我練得不算好,但至少能在需要的時候把波動壓下去七八成。姜離說我天賦異稟,我說你少來,我就是個普通人。她翻了個白眼,說普通人能在三個小時裡學會別人三個月的本事?
我沒接話。
因為我心裡也犯嘀咕。
下午的時候,姜離說要去荒野區深處「實戰演練」一下。我本想拒絕——我對「實戰」這兩個字有本能的反感,但她說紙上談兵沒用,真正遇到危險的時候,靈魂隱匿要是沒形成肌肉記憶,就是個死。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我心想,這姑娘十六歲就死了,在這鬼地方活了一百多年,她對「死」這個字的理解肯定跟我不一樣。
我們沿著乾涸的河床往深處走。周圍的靈魂越來越少——或者說,越來越稀。不是數量少了,是種類變了。之前還能看到一些殘影在遊蕩,現在看到的全是執念。它們站得更直,眼神更銳利,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陰冷氣息也更濃。
我壓低了自己的靈魂波動,像一隻夾著尾巴的狗,小心翼翼地繞過它們。
姜離走在我前面,步伐輕盈,像在自家後院散步。她是覺醒靈,對這些執念有天生的壓制力——就像狼不怕狗一樣。
走到河床盡頭的時候,我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。
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。像有人在背後盯著你看,但你回頭又看不到人。脖子後面的汗毛豎起來了——雖然我現在是靈魂狀態,沒有汗毛,但那種感覺是一樣的。
我停下腳步。
姜離也停下了。
她回過頭,表情嚴肅:「你也感覺到了?」
我點了點頭。
「別回頭,」她壓低聲音,「慢慢往前走。不要加速,不要減速。」
我照做了。
但那股被注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。像有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——雖然什麼都沒碰到。
我往前走了十幾步,那股感覺突然消失了。
我剛想鬆一口氣,姜離猛地拉住我——雖然她的手穿過了我的胳膊,但她的動作讓我停了下來。
「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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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聲音很輕,但語氣很急。
「什麼?」
「跑!」
她轉身就跑,我也跟著跑起來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,有一個巨大的影子正在朝我們移動。
那不是普通的靈魂。
它比執念大得多——大概有兩層樓那麼高。形狀不規則,像一堆泥巴捏在一起的人形,表面不斷地蠕動著,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。
最可怕的是它的臉——它有好多張臉。男人的,女人的,老人的,孩子的。那些臉貼在它的身體表面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面無表情,像面具一樣。
融合靈。
我心裡罵了一句髒話。
姜離說得對,荒野區深處確實有融合靈。而且它看上我了。
我們拼命地跑。
但融合靈的移動速度快得離譜——它不是在走,是在「滑」。它的下半身像一團霧氣,貼著地面快速推進,所過之處,地面的晶體植物瞬間枯萎,變成灰白色。
我壓低了靈魂波動,試圖讓自己「隱形」。但沒用——它已經鎖定我了。我能感覺到它的「注意力」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,無論我怎麼躲,都擺脫不了。
姜離在前面大喊:「這邊!」
她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巷道——兩邊是倒塌的建築殘骸,中間只有一米寬的縫隙。她側身鑽了進去,我也跟著鑽了進去。
巷道很窄,融合靈進不來。
我心裡一喜——有救了。
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我就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轟鳴聲。
融合靈沒有進來——但它開始拆牆。
它的手臂像液壓錘一樣砸在建築殘骸上,混凝土塊嘩啦啦地往下掉。它要把整條巷道埋了。
「操!」我終於忍不住罵出了聲——雖然發不出聲音,但口型絕對是那個字。
姜離回頭看了一眼,臉色煞白。
我們衝出了巷道,面前是一條死胡同。
三面都是牆。最高的那面大概有五六米,牆面光滑,沒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。
完蛋。
我轉過身,看著巷道口。
融合靈已經把巷道拓寬了。它龐大的身軀擠了進來,那些臉在黑暗中閃爍著,像一盞盞慘白的燈籠。
它朝我們走過來。
我下意識地擋在了姜離前面。
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。她是個活了上百年的覺醒靈,我只是個剛死了幾天的菜鳥。論戰鬥力,她比我強一萬倍。但那一刻,我的身體比腦子快。
姜離在我身後喊:「你幹什麼?讓開!你擋不住它的!」
我沒讓。
我看著那個融合靈一步步靠近。它的身體表面蠕動得越來越厲害,那些臉的表情也越來越痛苦——像在尖叫,但發不出聲音。
它舉起了一隻手臂——或者說,一團像手臂的東西。
我閉上了眼睛。
然後我聽到了一聲巨響。
不是融合靈攻擊的聲音。是另一種聲音——沉悶的,沉重的,像什麼東西斷裂了。
我睜開眼。
融合靈的頭頂上方,一截橫樑從廢棄建築的牆體裡脫落,直直地砸了下來。
那根橫樑大概有兩米長,混凝土包裹著鋼筋,少說也有幾百斤。它精準地砸在了融合靈的頭頂——正中靶心。
融合靈被砸得往下一沉,身體表面的那些臉同時發出了無聲的尖叫。它的身體開始劇烈抖動,像一鍋沸騰的水。
然後它退了。
拖著被砸歪的身體,慢慢地退出了巷道。那些臉還在尖叫,但聲音越來越遠,直到消失在黑暗裡。
我站在原地,愣了好幾秒。
姜離從我身後探出頭,看了看巷道口,又看了看地上的橫樑,然後看著我。
「你運氣真好。」她說。
我鬆了一口氣,靠在牆上——雖然靠不住,但我做了那個動作。
「從小就這樣。」我說——雖然她聽不到。
但姜離好像看懂了。
「從小運氣好?」她問。
我點了點頭。
她盯著我看了幾秒,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「你這種人,」她說,「要麼是天選之子,要麼是——」
她沒說完。
「是什麼?」我用表情問。
她搖了搖頭:「沒什麼。走吧,趁它還沒緩過來,我們趕緊離開這兒。」
我們原路返回,一路上誰都沒說話。
我腦子裡一直在想剛才那根橫樑。
真的是運氣好嗎?
也許是。建築老化,牆體鬆動,橫樑脫落——在物理層面上是完全合理的。只是時間點巧了點。
但那個「巧了點」,也太巧了。
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。
那時候我大概七八歲,住在老家的鎮上。鎮子邊上有一條河,河上有座石橋。有一天我在橋上玩,不小心踩空了,從橋上掉進了河裡。
河水很深,我不會游泳。我以為自己要淹死了。
結果我掉在了一艘貨船的草垛上。
那艘貨船剛好從橋下經過,船上裝滿了乾草。我掉在草垛上,彈了一下,滾到了甲板上。除了擦破點皮,什麼事都沒有。
船夫把我撈起來的時候,說我命大。
我當時也覺得是運氣好。
但現在想想——一艘貨船,剛好在那個時候經過橋下?剛好裝滿了乾草?剛好停在了我落水的位置?
概率有多低?
我甩了甩頭,把這些念頭甩開。
巧合。都是巧合。
但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:你從小到大,有多少次這樣的「巧合」?
我想不起來。
或者說,我不敢想。
回到姜離的「據點」時,天色已經暗下來了。暗紫色的天空變成了深藍色,骸金塔的光芒更加明顯了,像一根根發光的針插在地面上。
姜離坐在窗台上,看著外面的天空。
我飄到她旁邊,也「坐」了下來。
沉默了一會兒,她開口了。
「你知道我剛才在想什麼嗎?」
我搖了搖頭。
「我在想,」她說,「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。」
她轉過頭看著我:「一個不能說話、不能用靈能、不能吸收靈脈能量的人,在荒野區被融合靈追殺的時候,居然擋在一個活了上百年的覺醒靈前面。」
她笑了笑:「你是傻,還是勇敢?」
我攤了攤手——都有吧。
「你知道嗎,」她看著遠處的天空,「我在這兒一百年了,見過很多靈魂。有善良的,有邪惡的,有瘋了的,有絕望的。但從來沒有一個靈魂,會為了保護另一個靈魂,擋在融合靈前面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:「尤其是——我們才認識兩天。」
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我只是覺得,在那個瞬間,我應該站在她前面。
不是因為勇敢,也不是因為傻。
是因為——我不能看著她死。雖然她已經死了。
這種感覺很莫名其妙,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。
姜離沉默了很久,然後輕聲說了一句:「謝謝。」
我搖了搖頭,表示不用謝。
她笑了,笑容在骸金塔的光芒里顯得有些虛幻。
「明天,」她說,「我教你點更有用的東西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打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