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離帶我往城外走。
說是「城外」,其實也沒多遠。城市的邊界不是城牆,而是建築物密度。樓房越來越矮,越來越破,到最後變成一片片倒塌的框架,像被巨人踩過的積木堆。
腳下的地面也從柏油路變成了碎石和沙土。偶爾能看到鏽成鐵渣的車殼子,輪子沒了,車窗碎了,裡面長滿了那種發光的晶體植物。
「這是哪兒?」我用表情問她。
「荒野區,」姜離頭也不回,「城市外圍的靈魂聚集地。人類不敢來這邊,所以這裡是我們的地盤。」
她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當然,『我們』指的是靈魂。殘影、執念、覺醒靈,什麼樣的都有。有些友善,有些不友善。」
我跟著她穿過一片廢棄的加油站。加油站的頂棚塌了一半,下面停著幾輛燒焦的車。其中一輛車裡坐著一個人形殘影——雙手握著方向盤,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,像在等紅燈變綠。
我多看了兩眼。那人形殘影穿著一件夾克,頭髮很長,看不清臉。它的身體在微微閃爍,像接觸不良的燈泡。
「別看了,」姜離拉了拉我的袖子——雖然她的手穿過去了,「專心走路。」
我收回視線,跟上她。
出了加油站,視野一下子開闊了。
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平地,地面上覆蓋著灰色的沙礫和碎石。遠處的天際線是起伏的山丘輪廓,暗紫色的天空壓在頭頂,像一塊巨大的淤青。
而平地上——全是靈魂。
密密麻麻的。
有的在漫無目的地遊蕩,低著頭,像丟了什麼東西在找。有的站在原地不動,仰頭看天,像在等什麼。有的三五成群,圍成一個圈,像在開會但沒人說話。
還有一些——我能感覺到它們身上的氣息跟普通的殘影不一樣。更沉,更冷,像一把沒出鞘的刀。
「那些是執念,」姜離指著那些氣息不一樣的靈魂,「比殘影危險。它們有微弱的意識,能感知到你的存在。如果你靠得太近,它們可能會把你當成威脅。」
她轉頭看著我:「記住了,在荒野區,三條規矩。第一,不要直視任何靈魂超過三秒。第二,不要從兩個正在『交流』的靈魂中間穿過。第三——」
她豎起三根手指:「如果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『盯』著你,立刻停下,不要回頭看。等那個感覺消失了,再慢慢離開。」
我點了點頭,心裡默默記下。
這三條規矩聽起來有點像野外遇到熊的生存指南——不要跑,不要對視,不要擋路。
我們繼續往前走。
姜離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我跟在她身後,儘量模仿她的步伐。
周圍的靈魂越來越多。有些離我們很近,只有幾米遠。我能看到它們臉上的細節——空洞的眼睛,半張的嘴,皮膚上像蒙了一層灰。
有一個女性執念站在路邊,手裡抱著一個嬰兒形狀的殘影。她輕輕搖晃著,嘴裡哼著什麼——我聽不到聲音,但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動。
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那個女性執念突然停下了搖晃,轉過頭來看著我。
它的眼睛是黑色的——不是瞳孔的黑,是整個眼球都是黑色,像兩顆玻璃珠嵌在眼眶裡。
我心裡一緊。
一秒。兩秒。
我想起了姜離的規矩——不要直視超過三秒。
我移開視線,繼續往前走。
那個執念沒有追上來。
我鬆了口氣。
「不錯嘛,」姜離在前面說,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,「第一次進荒野區,沒有被盯上。你適應得挺快。」
我心想:不是我適應得快,是我怕死——雖然我已經死了。
我們又走了一段路。前面出現了一片低洼地,像乾涸的河床。河床里站著十幾個靈魂,排成一排,面向同一個方向。
「它們在幹什麼?」我用表情問姜離。
「等,」她說,「等靈潮。」
「靈潮?」
「靈脈的能量會有周期性的波動,」她解釋道,「像潮汐一樣。漲潮的時候,靈脈會溢出能量,荒野區的靈魂就能吸收到更多的能量。它們站在那兒,是在等下一次漲潮。」
她指了指遠處的地平線:「靈潮來的時候,你能看到天空變成綠色。綠色的光從地面升起,像極光一樣。」
綠色的光。
我想起了靈爆那天的天空。也是綠色的。
「走吧,」姜離說,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。那裡能看到荒野區的全景。」
她帶我爬上一座小山丘。山丘上長滿了那種發光的晶體植物,踩上去嘎吱嘎吱響——雖然我踩不響,但姜離踩響了。
爬到山頂的時候,我看到了全景。
荒野區比我想像的大得多。放眼望去,灰色的地面上散落著無數靈魂,像棋盤上的棋子。遠處的山丘連綿起伏,更遠的地方是一片黑沉沉的東西——像是森林,但顏色不對。
「那邊是什麼?」我指著那片黑色。
「禁林,」姜離說,「據說裡面有融合靈。我沒去過,也不敢去。」
融合靈。
我想起了她之前說的靈魂體系——融合靈是最高級的。多個靈魂融合在一起,擁有強大的靈能。
「有人見過融合靈嗎?」我用表情問。
「有,」姜離說,「但見過的人都不在了。要麼被融合了,要麼——消失了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,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她拍了拍手:「行了,別想那些了。你剛來,先把基礎學會再說。」
她轉過身,面對著我:「接下來我教你一個技能——靈魂隱匿。」
「靈魂隱匿?」
「壓低你的靈魂波動,」她說,「讓其他靈魂感覺不到你的存在。就像——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。」
她示範給我看。
她閉上眼睛,深呼吸——雖然靈魂不需要呼吸,但她做了這個動作。然後我看到她的身體開始變得模糊,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。她身上的磷光暗淡下去,幾乎看不見了。
幾秒後,她睜開眼睛,身體恢復了正常。
「看到了嗎?」她說,「就是把你的靈魂能量『收』起來,不外放。這樣其他靈魂就感知不到你了。」
她退後一步:「你試試。」
我閉上眼睛。
把靈魂能量收起來。
怎麼收?
我不知道怎麼控制靈魂能量。我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有靈魂能量。
我試著想像自己是一塊石頭。冰冷。堅硬。沒有生命。
我睜開眼,看著姜離。
她盯著我看了幾秒,表情變了。
「你已經收起來了?」她問。
我愣了一下。我不知道。
「你自己感覺不到嗎?」她追問,「你的靈魂波動——幾乎沒有了。」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。我還是半透明的,看起來沒什麼變化。
「你剛才做了什麼?」她問。
我攤了攤手——我什麼都沒做。
「不可能,」她繞著我轉了一圈,「你現在的靈魂波動跟一塊石頭差不多。如果不是我能看到你,我根本感覺不到你在這裡。」
她停下來,看著我,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。
「你學得太快了,」她說,「快到不正常。」
我聳了聳肩。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。我就是想像了一下自己是石頭,然後就——
等等。
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。
我剛才想像自己是石頭的時候,腦海里浮現出來的畫面,不是我臨時想的。是一個很熟悉的畫面——像很久以前就想過的。
就像肌肉記憶。
我搖了搖頭,把這個念頭甩開。
「可能是運氣好,」我用表情說。
「運氣好?」姜離挑了挑眉,「一次就成功的運氣?你知道我第一次學靈魂隱匿花了多久嗎?」
我搖了搖頭。
「三個月,」她說,「整整三個月。每天練習,每天失敗。最後是差點被一個執念攻擊的時候,情急之下才成功了一次。」
她看著我,語氣裡帶著一絲懷疑:「你一次就成功了。」
我攤了攤手,表示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。
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,最後嘆了口氣。
「你真是個怪胎,」她說,「但我總覺得——」
她頓了頓,沒有說完。
「總覺得什麼?」我用表情追問。
她搖了搖頭:「沒什麼。走吧,我再教你點別的。」
她轉身往山下走。
我跟在她身後,心裡也在想同一個問題。
為什麼我學得這麼快?
靈魂隱匿——壓低靈魂波動——對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。不對,比呼吸還自然。我根本沒「學」,我只是「想起來」了。
就像我本來就該會這個東西。
這個念頭讓我後背發涼。
我到底是誰?
一個喜歡鬼故事的普通人?還是一個——我不知道的東西?
前面的姜離停了下來,回頭看著我。
「喂,老沈,」她說,「你發什麼呆呢?」
我回過神來,加快速度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