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淵把手電筒的光從他臉上移開。
不是害怕，是禮貌——被人拿手電照臉，誰都不舒服。他把光打在地上，然後關了手電，手機屏幕也按滅了。閱覽室里重新暗下來，只有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周牧的鞋尖上。
「你是周牧。「
不是問句。
男人笑了。很短，從喉嚨里發出來，像在臉上輕輕劃了一道。
「你看了名片。「
「看了。「
「然後呢？「
「然後我來上夜班了。「
周牧沉默了兩秒。然後他笑出了聲——不是大笑，是那種很短的、從鼻腔里出來的笑，像聽到了一個意料之中但依然好笑的回答。
「你果然和報告裡寫的一樣。「他說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月光從他臉上移開，他的臉完全進了陰影。他走到一張閱覽桌旁邊，拉開椅子坐下來，動作很隨意，像在自己家。風衣下擺掃過椅子腿，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聲。
「什麼報告？「
「我有檔案？「
「所有人都有檔案。「周牧說。「但你的不一樣。你的檔案上寫著——'不可被標記。原因未知。建議持續觀察。'「
陸淵沒有說話。他走到飲水機旁邊，拿了個紙杯，接了一杯水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溫的。他喝水的速度很慢，像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。
「我們觀察了你三年。「周牧說。「從你畢業開始。你有沒有覺得……生活里有些不對勁的地方？「
陸淵想了想。
有。當然有。從小到大，老師記不住他的名字。期末評語永遠是「該生性格安靜，遵守紀律「——連個形容詞都懶得換。朋友會忘約他，不是故意的，是真的忘了。面試總是「感覺不錯但沒印象「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他以為自己只是平庸。
「你們觀察我三年，觀察到了什麼？「
「觀察到了一件事——你從來沒有被任何詭異'看見'過。「周牧說。「不是因為你運氣好。是因為你身上有什麼東西在保護你。或者更準確地說——你在'屏蔽'自己。「
「所以你們一直在等我'被看見'？「
「不是等。是賭。「周牧說。「賭你會不會有一天主動介入。昨天凌晨，你介入了。「
他指了指陸淵的手背。
「已讀標記」在皮膚下面微微發光，透過灰色夾克的袖口透出來，很淡，但在黑暗中能看見。像皮下埋了一粒螢火蟲。
「你被記錄了。「周牧說。「從昨天開始，你不再是'不可見'的了。你現在是一個'已知信號'。「
「注意我，然後呢？「
「然後它會'學習'你。「
陸淵眯了一下眼。
「規則系統會嘗試理解你為什麼'不可見'。它會分析你的行為模式、你的情緒信號、你的存在方式。它會試圖'複製'你的特性——或者'消除'它。「
「消除？「
「如果你的特性是'漏洞'，系統會嘗試'修復'這個漏洞。而你就是這個漏洞本身。「
周牧看著他，眼睛在黑暗裡亮著。
「所以你現在有兩個選擇。第一，加入調查局。我們保護你，你幫我們解詭域。第二——「
他停了一下。
「第二，什麼都不做。等規則系統'修復'你。到時候你可能會消失。不是死——是'被規則抹除'。像你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。「
閱覽室里安靜了很久。
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陸淵的手上。他的手背在發光，四個字隱隱約約。
「已讀標記」。
陸淵把紙杯放在桌上。杯底和桌面接觸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我選第三。「
周牧挑了一下眉。
「第三？「
「我選第三。你們別管我。我自己處理。「
周牧看著他，沉默了大概五秒。然後他站起來，整理了一下風衣。
「好。「他說。「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——下次你進入詭域的時候，帶上這個。「
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，放在桌上。
不是名片。是一個黑色的金屬牌，大概信用卡大小，表面刻著編號：A-0001。和名片上的編號一樣。
「權限牌。「周牧說。「有了它，你可以調用調查局的資源——情報、設備、人員。不需要加入我們。不需要簽任何東西。只是……如果你需要幫助，用它。「
「為什麼給我？「
周牧走到閱覽室門口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陸淵一眼。
「因為你是第一個被'已讀'之後還活著的人。「
他頓了一下。
「而且——陳遠在找你。「
陸淵抬起頭。
「醫院裡沒有叫陳遠的病人。但李昂醒了之後說了一件事——他說他昏迷的時候，夢到了一個人。那個人告訴他：'去圖書館找陸淵。'「
周牧笑了笑。
「陳遠在用自己的方式找你。我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狀態——從詭域出來之後，他的'存在'不太穩定。但他記得你。他記得你的名字。「
然後他走了。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裡。
陸淵一個人站在閱覽室里。月光。水漬。手電筒的光柱打在桌面上，照著那塊黑色的金屬牌。
他拿起金屬牌。很沉，比普通的牌子重很多，像裡面灌了鉛。表面刻著編號，背面什麼都沒有。他翻過來，對著月光看了一眼——
背面有一行極小的字，刻在金屬里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。
「規則可以被理解。但理解規則的人，必須承擔被規則理解的風險。」
陸淵把金屬牌翻回去，握在手裡。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上來。
他推著還書車，繼續往二樓走。車軲轆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咕嚕聲，在空曠的閱覽室里被放大了好幾倍。
走到飲水機旁邊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漬。
水漬還在。邊緣已經幹了，但中間還是濕的。
他蹲下來，用手背碰了一下。不是手——是手背。帶字的那一面。
水碰到「已讀標記」的瞬間，四個字微微亮了一下。很淡，像螢火蟲扇了一下翅膀。
然後水漬消失了。不是蒸發了——是消失了。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樣，地面恢復了乾燥，連水痕都沒有留下。
陸淵盯著那塊地面看了三秒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繼續推車往前走。
他沒有把金屬牌放進口袋。他把它塞進了夾克內側的口袋裡，貼著胸口。金屬的涼意隔著布料傳過來，像一塊冰。
他不知道下次進入詭域是什麼時候。但有一點可以確定——
不會太遠。